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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与倾城 第34章 寒厅

作者:懿辞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5 21:42:31 来源:文学城

祁太傅捻着花白的胡须,笑眼弯起:“沐相说的,是若初吧。”

沐云起没应声,算是默认。

祁太傅像是陷进了久远的回忆里,语速放得极缓,每字都裹着老臣的分寸:“若初这孩子,老臣是看着长大的。论品貌,论才情,天齐这一辈的女儿里,挑不出第二个。若非家里实在没有合适的后生,早就厚着脸皮上门求亲了。”

随后,话锋轻轻一转:“只是,东宫太子妃不是寻常婚嫁。老夫记得,当年殿下还是少年时,在太后宫中与若初有过几面之缘。以前,若初也和皇子公主一起读过几年书。那时先帝还在,曾笑言两个孩子投缘。后来这事不了了之,我们做臣子的也不好多问。”

祁太傅说到这里,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如今沐相旧事重提,老夫倒是有些恍惚。这是沐相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若是太后的意思,那自然没有我们置喙的余地。可若是沐相的意思......”

他顿住了,没有往下说。

容尚书接过话头,“若是沐相的意思,那便要问一句:沐相今夜请我等来,是商议,还是知会?”

沐云起淡淡道:“诸位方才都说,各家没有合适的人选。既然各家都没有,沐家恰好有一个。议一议,有何不可?”

祁太傅微微颔首,顺着话头往下落,“沐相说得在理。如此,大家就一起议议吧。”

容尚书把扇子搁在几上,“推一个人选不难,难的是推上去之后,各家在这件事里的位置是什么。若初若能入主东宫,自然是沐家的荣光,也是世家的荣光。但荣光之后呢?东宫多了一位沐家的太子妃,朝堂上多了一位沐家的国丈,若干年后......”

“容尚书。”

沐山敛的声音,就从那昏昏沉沉的烛火里穿了过来。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把乌木折扇上,语气恭谦平和,像在学宫里向夫子请教学问。

“诸位大人方才一直说,沐若初入主东宫之后如何如何。晚辈斗胆请教一句:诸位似乎觉得,太子殿下的婚事,是我们坐在这间屋子里,就能替他定下来的?”

这话一落,宫青寂端着茶盏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

沐云起低头抿了一口,杯盖与杯沿相叩时,恰好掩住了他唇边一丝极淡的弧度。

沐山敛没有等谁回答,继续说:“殿下若是从民间选,以他的手段,扶持她的母族,谁能保证不出第二个安家?”

“安家”二字出口,她抬眼,目光淡淡扫向末席那个坐得笔直的武将。

司将军周身的气息沉得像一座压境的黑山。

当年安家背靠太后,分走了司家多少兵权,在座的人都清楚。

沐山敛收回视线,弯起一点浅淡的笑,语气又落回了先前的恭谦:“若是从其他不入流的世家选,他日新后母族崛起,华阳六家,只怕就要变成七家了。天底下的利益就这么多,分成六份,还是分成七份,诸位都是算惯了账的人,就不用晚辈多言了。”

她顿了顿,烛光在她眼底亮出一点冷光,“沐若初是太后的侄孙女,与太子似乎有些情分,推她要比旁人容易些。况且沐家再显赫,还能高过天家不成?”

宫青寂垂首,看着盏中被沸水冲得翻卷浮沉的茶叶,忽然极轻地嗤笑一声。他端着盖碗,隔着满室摇曳的烛火,遥遥朝沐云起的方向举了举,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沐云起接了这盏隔空敬来的茶,也举了举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司将军忽然开口,把瓷盏往几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丫头说话,比你们实在。”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灯火下投落一片阴影,朝沐云起抱拳一拱,“末将营中还有事,先行一步。”

随后大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身看着祁太傅,“请太傅,好生思量。”

沐云起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抬了抬手。一个极随意的手势,不像送客,倒似在阵前挥了一下令旗。

门被推开,夜风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司将军的身影很快没入了风雪深处。门在他身后重重阖上,震得几上的盖碗微微晃动。

祁太傅将双手拢进袖中,朝沐云起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淡得看不见了,“今夜这场茶,喝得有些久了,改日再议。”

容尚书跟着起身。他拿起几上的折扇收入袖中,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必须无可挑剔的事。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停。

“若初的事,容某保留。”顿了一顿,“只问一句,若成,这花厅里的椅子,以后还摆不摆得齐。”

说完不等回答,推门而去。

宫青寂也站起来,朝沐云起拱手。

“宫某也告辞了。”

他经过沐山敛跟前时脚步慢了半拍,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后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了。最后拢了拢衣袖,踱着闲步踏了出去。

夏道荣是最后一个离去的。她走到门口时,偏头端详沐山敛一眼,像在案卷上落笔前最后的打量。

“后生可畏。”她笑了笑,“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隔绝了门外的风雪与喧嚣。

满室瞬间空了下来,只余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烛火稳稳地亮着,银骨炭烧了大半,火势渐弱,偶尔溅起一两粒火星,在此刻格外清晰。方才满座家主你来我往时,空气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如今人都走尽了,弓弦松下来,反倒生出更刺骨的冷。

沐云起出声,“山敛,你似乎很关心太子的婚事。”

沐山敛搁在膝头的手无声收紧。她还是太急了,想借六家的力把太子妃一事定下,避免重蹈前世的局面。

沐云起没有看她,只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宛若品一盏刚续上的热茶。茶水冰凉入喉,他眉间却纹丝未动。

“你在席上那番话,说的很好。”他放下盖碗,指腹摩挲着墨玉扳指,“但你平日不是话多的人。”

沐山敛沉默下来,心中在飞快地掂量,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

“父亲对于储妃之位志在必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转瞬即逝的雪,“这个位子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也容易引火烧身。鹤鸣院的先生教过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沐山敛扯起一丝弧度,不像笑,像是在嘲讽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下一句呢?”沐云起偏过头看她,目光像是一柄薄薄的冷刃,贴着皮肤慢慢划过,令人胆寒。

百金之子,骑衡不倚;圣主不乘危而徼幸。

圣主尚且不乘危,何况臣子。沐山敛记得,却没有回答。她在六家面前主动出击,就是在乘危。

沐云起似乎也没想着让她回答,轻笑一声,自顾自说下去:“你今夜是来堵路的。你怕太子的旨意落到你头上,所以趁六家都在,趁若初的名字被提到了台面上,你先把路堵死。你想要集六家之力把若初推到储妃的位置上。”

良久,沐山敛垂着眼,说出极沉的一字:“是。”

沐云起站起来,转身看着她,忽而又笑了,满室的烛火都像是冷上几分。

“那个位置于你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好事,难得能想明白避开,也不枉识字读史这么些年。”

沐山敛缓缓直起身,没有半分闪躲,直直迎向沐云起的视线,“若是父亲昔年做事不那么狠绝,今日谈及若初入东宫一事,五家就不会如此忌惮。我也不需要在席上说那一番话。”

听这话,沐云起没有动怒,反倒饶有兴致,“你想说什么?”

沐山敛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想知道,有关我的母亲,她是怎么死的?”

沐云起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浓稠,廊下那盏灯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你挑的好时机。”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席上替你父亲敲打了五家,散席回来又替你母亲鸣不平。下一句,是不是该替你外祖一家喊冤了?”

沐山敛并未退缩,继续道:“父亲请正面答我,我的母亲如何死的?”

沐云起坐回椅中,眼底沉得像窗外冻了一夜的墨色。

“我若说,我也不知呢。”

沐山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知。”沐山敛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重复了一遍,“你不知。”

“父亲是当朝宰相,沐家家主。天齐的事,只要父亲想知道,没有查不到的。除非......”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除非这不只是天齐的事。”

沐云起没有说话。这就是回答。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火苗颤了颤,彻底灭了。屋里暗下来,只余一盏孤灯。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座隔着一整条夜河的山,谁也无法越过那道无声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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