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人都是不知恐惧不畏死亡,这里被烟火炸了两轮,掩体护墙毁的差不多,已经不能再守了。沐山敛正要下撤退到下一个埋伏点的指令,低沉的嗓音骤然在身后响起,“沐师妹,你这里如何?”
沐山敛转过身,一时间竟认不出来人。
靳之泽依旧一身黑衣,但沐山敛能见到他衣服上很重的血色,他周身凛冽如煞,像是踏着白骨,一路从炼狱里杀出来,腰间挂着的惊山饮过千人血。他抬眼看了看接踵而来的药人,提剑一挥,万重苍山的剑势压过,药人齐齐被掀落在地。
沐山敛心里有点羡慕这样的内力,嘴上冷静说:“原有三十五名士兵,一百名青年,如今还能继续战斗的士兵二十八名,青年七十六名。下一个埋伏点有青年一百名。”
靳之泽道:“西市和东街那边都已折损过半,寒山夫子他们退至第二防线。”
沐山敛心想,如果是普通的军队遇到这么顽强的抵抗,会撤退休整,但是药人只会不停地进攻。她道:“我要去找母蛊,不然很难撑到早上。”
靳之泽默了默,他也有这个打算,不过他的想法是自己去找母蛊,能布下这番谋划的人定然很危险。他道:“我去吧。”
沐山敛皱起眉,她很不喜在这种时候起争执,无论是因为什么。但此刻并不是她的一言堂,因而耐着性子道:“论指挥作战我不如师兄,你留在这比我更合适。至于敌人......我心中有数。”沐山敛转头,大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靳之泽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道:“沐师妹,小心些。”
沐山敛的脸上只剩下千锤百炼后的冷厉。她的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他扬了扬手,声音被夜风送回来,冷定里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放心吧,这个世上没有能单独杀死我的人。”
靳之泽提剑回身,惊山出鞘,剑势如山,将扑上来的药人齐齐斩落。他的目光却遥遥落在落枫山的方向。
一匹黑马冲出八阳城,马速极快,大部分药人无法及上,偶尔几名扑上来的药人也被马背上的人扬鞭抽下。
下蛊之人要操纵药人,定然会在一个能够看清全局的地方。八阳城地势低洼,唯有城南落枫山,山高向阳,能俯瞰全城。
血腥在身后逐渐远去,沐山敛勒紧缰绳,黑马在落枫山半山腰停下,大口喘着粗气。沐山敛翻身下马,右手按在鞭柄上,如夜风潜入这座巍峨高峰。
夜崖风冷,炉子的火已经熄了许久。
子年坐在炉边,一身文人装束,宽大的袖袍被风带起,像是要扶摇直上。他突然看向不远处,遥遥听见利器刺破皮肤的声音,听见血泉喷涌的声音,听见身体倒地的声音,种种声音最后汇成一道脚步声。他转身回望,看见沐山敛持扇走来,扇上的血缓缓滴入地里。
“是帝京来的钦差吗?我是八阳城的一个主事,名字不足挂齿。”他的声音出奇的好听,嘴角带着一丝和煦淡泊的笑。子年右手放在左胸上,身子微躬,这样的风度,放在名士如云的帝京里也是出挑的。
“子年。”沐山敛平静地道出他的名字,“雪上焚火不好受吧。”
北地一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因而他们自称雪的子民。雪上焚火,是北地控制下属最阴狠的毒药,发作时全身如同被烈火焚烧,唯有半月一次的解药能暂缓痛苦。子年能坐到北地暗探头子的位置,身上定然中了此毒。
子年的手指微微蜷起,随后轻笑,“我竟不知天风司何时这样厉害。”
沐山敛眉峰微挑,没接他这话,只冷冷道:“天风司那群人确实无能,可你在八阳城造下这么多杀孽,也该死。”
沐山敛垂睫,能看清城中的血腥。不得不说,他挑位置的眼光真好。
这儿安静极了,沐山敛感受到空气流动的静谧,厮杀被拉得很远很远。她看着子年那张熟悉的面孔,却陌生得让人有些恍惚。她站在不算平整的地上,像是踩到了前世的影子。一缕风钻入细小的洞隙,吹过她二十岁的秋。
巍峨宫宇里,礼钟浩荡,响彻云霄,白色的飞鸟盘旋在高空。
命妇华服高髻,分列两侧。沐若初身着鎏金团花纹宫装,云髻高耸,额间是一株怒放的红莲。她施盈盈地从远处走来,从白玉阶拾级而上,双手高举头顶,接过诏书。
册封郡主本不该有典礼,但在太后主持下,沐若初的册封仪式十分盛大,一度盖过了两年前的太子大婚。仪式上,沐若初和秦晏礼的旧事又被众人私下谈起。命妇们用丝帕轻掩口鼻,眼睛状似无意地瞟向太子妃。
与旁人想的恼火不同,沐山敛甚至还有些嫌弃这场仪式不够隆重,让她的刀没那么锋利。
“太子妃。”内侍悄无声息地来到身后,躬身垂首,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皆照您的吩咐办好了。”
沐山敛放下金樽,清酒隐隐映出她唇边的一缕浅笑。
“启禀太后。”沐山敛抬眸看向首座,坐得四平八稳,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臣妾近日贪凉,身子不甚爽利,可否先行告退。”
高座首位的女人雍容华贵,保养得极好,虽然比起恭敬默立于她身后的侍女,容貌已不算年轻,可是于她这样权势滔天的女子而言,再美的容颜也只是锦上添花,自有臣民拜倒在她的裙下。
秦晏礼不久前借“杖毙灾民,蒙蔽上听”一事,除了不少太后在宫里的人。面对东宫**裸的挑衅,太后如同一位慈祥的老者,关切地看着沐山敛,“这几日确实热的厉害,哀家年轻时也受不得热。太子妃既然体感不适,就回去好好歇着,不必强撑着身子,若初会理解的。”
堂堂皇储妃,怎需一个郡主的理解,太后一句话就贬低了沐山敛的身份。
沐山敛不甚在意,亦不回话,这样的羞辱比起在沐府时,造不成半点伤害。她起身离去,侍女立刻上前,托起她曳地的裙裾。
当她临窗而立时,身上还散着些脂粉香气,却换下繁杂的华裳,取下名贵的发饰,身后的侍女也已变成数名着轻甲的禁军。
一名禁军快步走来,单膝跪下,“禀太子妃,仪式开始一刻钟后,有两名内侍奉太后之命离开;两刻钟后,一名侍女奉郡主之令回沐府取东西;半个时辰后,一名侍女手捧昌兴伯夫人被茶水泼到的霞帔出来换置。都已派人跟着。”
沐山敛拿起放在一旁的千里镜,将园里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典礼出了不少力,除了要阻止祁家往日彰学宫里插人,更重要是为了揪出北地的暗探。心上人的册封仪式,最艳丽、最意气风华的模样,无论如何,那个北地人很渴望见上一眼吧。
她心情极好,连话都带了几分笑意,“你觉着,那四个人里,谁才是暗探?”
禁军早就在腹里过了几轮稿子,从善如流道:“明面上看,昌兴伯夫人端庄稳重,鲜少失礼,且侍女离开的理由最为充分,与其余三人不同,十分可疑。可昌兴伯夫人的地位远不及太后和郡主,其侍女行事自然谨慎谦卑,这有可能是暗探用来迷惑我们。”
他小心翼翼瞄了眼沐山敛的神色,淡淡得看不出情绪,只好继续道:“依属下之见,真正的探子是郡主的侍女,只有她是要离开皇宫。”
沐山敛未置可否,只是转动千里镜,调试可见的距离,“再派几个人盯着沐若初。”
禁军沉默了一会,“郡主身份尊贵,若是被发现了,属下担心您会有麻烦。”
“如果他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为了不连累沐若初,肯定会返身去挟持她,以此表明她与北地没有关系。你觉得,谁更重要些?”
禁军立刻道:“属下明白。”说完后,起身大步离去。
沐山敛放下千里镜,深吸口气,压下眉间那点隐隐的不快。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自与秦晏礼合作过去一年,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东宫的地位逐渐升高,能号令越来越多的人,甚至能不惧太后的权势,这是她在沐府从未感受到的。可一旦牵扯上沐若初,她的命令总是不能顺利的执行。沐山敛并不在意丈夫心上有人,可是这样会影响到她的行事。
不过,待抓住暗探,就他与沐若初的关系,能名正言顺地从沐家和太后身上撕下一块肉。这样一想,沐山敛心情又好起来,连带着看不知何时走来的秦晏礼也顺眼许多。
“真的能抓住他?”
禁军悄然无声地退下,秦晏礼不知何时到来,与她并肩。
沐山敛轻轻一笑,“这要看殿下的人了,逮人实在不是我所长。”
“不精此道,却在半年内抓了北地十几个暗探,抵得上天风司两三年的功绩了,照你的说法,天风司那群人都是白吃皇粮的废物?”
“这也不怪他们,北地近几年确实变得惊人。我也不过是偶然才略微窥到他们的一些手法。”
“哦?”尾音上扬,秦晏礼显然来了些兴趣。
“他们以两三人为一小队,扮成家人,这点殿下是知道的。”沐山敛微微顿一下,“除此之外,他们没有脸。”
秦晏礼略略一惊,“没有脸?”
“是,他们会把脸上凸出来的骨头削掉,这样不管戴上什么样的面皮,都能十分服帖。同时,他们还会修习缩骨功,伪装成男女老少不在话下。”
这样的事,就算是说出来,沐山敛也觉得一阵恶寒。可她观秦晏礼的神色,似乎对此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想让天风司也照这样培养暗探的意思。她的眉淡如远山,此刻不由染上几分讽意,“殿下,这种事,可不是帝王之道。”
“我知道。”秦晏礼抬指轻叩栏杆,凝视脚下如黑蚁般的人群,“那你觉得,何为帝王之道?”
沐山敛答得敷衍却又不失恭敬,“不敢妄言。”
秦晏礼此人喜怒无常,目空一切,本就有暴君潜质,心中早有定见,答得合他心意尚可,若有一字不合,便会端起天家威仪,高深莫测地缄口不言,叫人平白提心吊胆。沐山敛索性不答,可落在秦晏礼眼里,便成了不敬。
“呵。”
秦晏礼转过头看她,漆黑的瞳孔幽深得看不出情绪。不可否认,沐山敛是个不可多得的谋士,他也曾有过一瞬为得到这样的雄才而欣喜,可她身上的狂与傲亦是天家所不能容许。
“沐山敛,你……”
他应要斥责她不许这么放肆,可想到将要说的每一个字,又会罕见的停下。
沐山敛等了一会,还没有下言,于是偏过头,目光疑惑。她不说话时,乍然一看,竟有几分乖巧。
秦晏礼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到了嘴边的斥责最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不咸不淡的吩咐:“你先回东宫,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若真如沐山敛所说,细作会回来抓沐若初,这里必生乱子。
恰有一阵微凉秋风吹来,不知不觉,初秋已过。略显单薄的衣衫勒出沐山敛清瘦的腕骨,秦晏礼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
沐山敛本就不想在此事上陷得太深,沐若初这把刀,用得好能斩敌,用不好便会割伤自己。届时禁军拿人,若不小心磕碰了她,太后少不得要借题发挥,追究到自己头上。如今秦晏礼主动让她先行离开,倒正合了她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