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已经乱作一团,人们在疯狂地逃窜,各式包袱撒作一地,甚至有些因为过度的踩踏而露出里面的金银细软。维持纪律的仅有几名士兵,面对这样的情况是远远不够的。海蕴站在人群里,握紧了拳,死死咬住嘴唇,眼睛里是深深的愤怒。
排队时,有潜伏在里面探子高声喊道:“敌人快要进攻八阳城,她们是要把我们献出去求饶!”
这一声用足了内力,许多人都听见了,先是一番死寂,然后是潮水般的议论声。海蕴从未面临过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等她要澄清找人时,后面的队伍已经乱了。
百姓每迟一秒疏散完,各城门就要多守一秒,这一秒面对的威胁是巨大的,是未知的。
她该怎么做?她要如何去挽回这个失控的局面?
海蕴想不出办法,她从前接受的教育都是用来约束自己,不曾学过如何去管束别人。她有些绝望地闭上眼,似乎看见了这里即将变成血海的一幕。
放纵的马蹄声来的猝不及防,海蕴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匹洁白似雪的马。马上的人敛去一贯的不着调,看着乱糟糟的局面,嫌弃道:“早说了寒山不是个好人,这么难的活让海师妹你来干,真是为难人。”
海蕴想说不是的,夫子没有让她去城门厮杀已经是极大的照顾了,是她没用,把事情搞砸了。
“父老乡亲们!” 杜明秋的声音灌入内力,覆盖面比那北地探子更广,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方才那厮是北地派来的奸细!北门固若金汤,根本没破!他就是要搅乱局面,让你们被后面追来的怪物活活咬死!”
他这一喊,原本疯狂逃窜的人群骤然慢了下来,不少人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杜明秋面前,抖着身子微微欠身,“这位大人,那我们要怎么办?”
杜明秋翻身下马,将老人扶起来,“现在南门小门的路还是通的,大家排好队走,都能活着出城。”
这时忽有人大声道:“多谢大人,方才是我们着急,给诸位添乱了。”
说话的是一个衣着体面干净的妇人,梳着简单整洁的发髻,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与旁人不同,她自有一番见儒雅的气度。妇人转身朝小门走去。其他人见状,接二连三地跟上,奇怪的是,始终没有一人越过她。
海蕴身体一震,伸出手死死扶住墙壁,只要这样才能保持身体不滑下去。她一直忍住心中的慌张,此刻终于能放松下来,总算没有把事情搞砸。
杜明秋翻身下马,跑到海蕴身前,拿出一颗糖,“海师妹你太紧张,吃颗糖缓缓。”
海蕴吃下糖果,艰难地笑笑,“杜师兄哪里找来的马,好威风啊。”
“哦,路过城主府时牵过来的。”杜明秋轻描淡写道。
海蕴:......
主城门的烈火不停往上窜,长长的城墙如蒸笼一般,军士汗流浃背,像是从水里游了一遭。药人聚集在城门外,踩着同伴的尸体或身体慢慢爬上墙头。城墙太长太大,这点士兵无从展开防御。
就在这时,通信的士兵传来消息,百姓已全部撤离出城。几乎是同一时间,城门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被药人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沐山敛遥遥望向城内,沉默片刻后,手一挥。士兵不敢怠慢,立即从城门上撤下。
沐山敛是最后一个走的,等她下来时,所有的军士已经分好三个小队了。晓陆和山姝各自站在左右两小队前。当初商议战略时,靳之泽便提出要以城中的街巷来分散药人,打巷战。
沐山敛看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当日驱逐灾民他们或许都有份,可此刻面对潮水般的敌人,她平静道:“我希望你们都能活下来。”
在极度压抑的恐惧下,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轻轻抽泣,眼泪越抹越多。可他更不敢逃走,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母亲,前些日子才卖了家里大半的财物,勉强帮他买下现在的职位。他母亲那么胆小,如果碰上药人,应该会被活活吓死吧。
沐山敛像是没有听见哭声,只是平静的上马,一勒缰绳,“我们走。”
药人从东、南、西三门涌入,然而这庞大的黑色潮水又被纵横交错的街巷分割开。八阳城留下的青年背靠在高墙后,听着药人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无数交织的脚步声化作一根细细的弦,勒得每一人都无法呼吸。
明明是深秋初冬的时候,男人手心渗满冷汗,抽了抽鼻子,远远闻见了药人身上的血腥味。它们杀了多少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男子再没心思去想,因为他听见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敲击,这是要进攻的信号。
男人深吸口气,转身将火筒对准药人,颤抖地点燃了引线,原本应该在夜空绚烂的烟花齐齐冲向了药人,刹那间火光四射。从高处看去,八阳城被一处又一处的火花照亮,宛若一座永不日落的不夜城。
烟火过后,暗夜之下,到处是断肢残骸。好几处房屋崩塌,压着数十只药人,有些在叫嚣着起来,还有些已经不再动弹。唯一完好的瞭望台上站着沐山敛,略略低着头,素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紫衣被风扬起来,整个人如一只临风敛翼的霜鹤,她手中的折扇像是从沉睡中醒来,覆满了殷红的血,犹如雪里怒绽的血梅。
士兵从墙后持刀冲出,砍去犹在挣扎的药人的四肢,在空中飙出朵朵血花,直至不能动了,毫不犹豫地奔向下一个目标。
男人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像是一个久溺之人被救起。他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冷汗,突然间停下,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爬上心头。他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却来不及闪躲,一只布满青筋的手已然贯穿他的胸膛。男人所有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哀嚎卡在嗓子里,他看见的最后一幕,是翩然的紫衣。
沐山敛执扇削去药人的手臂,在飞溅的血中依次削落药人的四肢,最后看着它跌落在地。但在这个药人的身后,又进来了十几名药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奔袭而来,根本杀不完挡不住,在援军来临之前,他们早晚都会被耗死。
沐山敛执扇的手微微发酸,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她拼尽全力躲开棋子命运,躲开权斗漩涡,兜兜转转,还是站在了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成了另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比谁都清楚,尸毒之术的核心是母蛊,只要杀了母蛊,这场灾难就能立刻终结。
可她现在不能走。
一个药人忽然跳起,朝她扑来,身躯挡住所有落在沐山敛身上的月光。在飞焰腾起的瞬间,沐山敛一脚踢起火筒抓在手里,准确无误地贯穿药人的尾椎,她转动手腕,药人的后腰传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沐山敛松手后退,途中把折扇在残垣上一叩,烟火再次从四面八方轰然而出,炸起一片血腥的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