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拔开桶盖,大量的猛火油倾倒而出,隔着石壁往下顺流,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最前面察觉到危险的僵尸想要往后退,却因太过拥挤而无法动弹,只能仰头嘶出声声怒吼。
又一桶猛火油对准僵尸泼出,如下了一场细细的油雨。
无数道火把在城头燃起,刹那恍若满阙明灯。
在重重光影里,沐山敛脸上有一种旷世的冷静,她并不看向任何一处,似乎离这里的血腥很远很远。
山姝突然觉得沐山敛有些陌生,她身上的气势冷极盛极,仿佛只要略抬手指,星河也为之黯淡。若是林间在此处,她会发现某一刹那,沐山敛和沐相重合在一起。
随着一声“放。”,半数火把掷向城下,顷刻间焚起一场惊天的火海。火舌在咆哮,像是要燎彻笼罩在上空的阴谋诡计。
药人痛苦的哀鸣不断地送入耳中,它们在火光中的身影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明明已经成了怪物,仍然能看到脸上的怨恨和不甘。
后面未被波及的药人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往后退,而是齐齐看着火里的同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送葬,巨大的悲恸从它们身上蔓延开来。
药人一时无法进攻,年轻的士兵们从心底感到喜悦。
晓陆看着眼前这一幕,声音发涩“药人被人控制住,也会感到悲伤吗?”
沐山敛垂眸,看着火海里扭曲的身影,前世东宫的血光、冷宫的毒酒、林间万箭穿心的模样,骤然浮现在脑海。
沐山敛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阶的药人是没有神智,按理来说它们只是被操纵着停在这里,是师兄觉得悲伤罢了。”
她将手放在滚烫的垛口上,温度源源不断地从手心传来,越来越烫。“这道城门挡不了太久,火势能阻止药人一时,也会烧毁城门的木质结构。等百姓疏散完毕,我们立刻从城门撤下。”
晓陆和山姝面面相觑,他们从宅子逃走后,一直猫在某处人家废弃的院子里。等晓陆上街打探消息,才发现他们几人的画像已经贴满大街小巷。画像最下面写着一行字:城主府汇合。后面画了一个此次出行前专门设计的符号,用以辨别消息的真伪。
他们去到城主府时,寒山已经定好了方略,未来得及与他们详细说,只是让他们带领大部分士兵来到主城门。
山姝问道:“我们不守城门?”
沐山敛摇摇头,“这点人是守不住的,这么多药人,早晚都会冲进来。不过与攻守战不一样,药人没有神智,是无法占领一座城的,我们的目的是要在八阳城里消灭它们。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尽可能地拖住药人,让城里的民众能全部撤离。”
站在山上的青年放下窥筩,还能依稀看见冲天的大火。
“天齐的钦差都这么厉害,既能抓人,还懂战法。”青年淡淡瞥了眼子年,“一场火,一座门就能挡住,这就是你夸下海口的战士?”
子年微微躬身,“王爷莫急,这只是第一日,我们总要探一下敌人的实力。”
青年不置可否,他也是领军的人物,自然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他拿来一片生肉,喂给肩上的猎隼,漫不经心道:“这样悬殊的兵力,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守不住的。不过只要来了援军,你这些药人就会溃败。”
子年微微一笑:“就是想看看药人在战场上能起什么作用,它们的对手本就该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他遥望八阳城,“药人本是他们的百姓,就算能全部消灭,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无论如何,只剩下一座千疮百孔的城镇,天齐都算不上赢。”
“说起来,子年你是天齐人吧?”
“属下的母亲是天齐人,我很小的时候是跟着母亲在天齐生活的。六岁那年,遭逢大旱,朝廷给的赈济钱粮本就不充裕,还要被层层克扣,就算有施粥棚,我们孤儿寡母也是抢不过别人,我是靠母亲拼命喂血才活下来。”子年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青年来了兴趣,此时此刻,下属的故事无疑比远处那场已成定局的大火精彩许多,于是转身回到案几前坐下,接着问道:“然后呢?”
子年在他身前斟了一觥热酒,坐在对面,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母亲死后,我成了流民,去到一座很繁华的城市。行乞时,我年纪小,能得到更多的铜板,但也因我年纪小,常常会被大孩子抢去不少钱。”
青年不由大笑,“这里有一句古语怎么说来着,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是。”明明是很悲惨的往事,谈及时,子年嘴角却也染上一缕笑意,“那些大城市的街巷分得很清,有些地方是不会给我们进去,怕脏了贵人的眼睛。”
青年喝尽了杯里的酒,叹道:“这样的身世下,你还能有现在的成就,也算是英雄了。”
“王爷赞谬,属下只是涉猎广些,远远谈不上英雄。像王爷这样指挥千军,一个念头能影响千万生计的人,才是英雄啊。”
青年未置可否,自顾自地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子年觉得,天齐谁能算得上英雄?”
子年微微思索,“沐相沐云起。”
“哦?”
“沐家从前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世家,远远比不上祁家这等传承百年的名门。可在沐云起成为家主后,只是二十几年的光景,沐家已然成了世家之首,门生遍布朝野,甚至有时候他的命令比天子的赦令更有用。这样的人怎么不能被称为英雄呢。”
“沐云起。”青年念出这个名字,“是个人物,可惜了。”
子年不解,“还请王爷明示,如何可惜?”
青年把玩着手里的空杯,露出个玩味的笑,“族中后辈无人能撑起沐家这个庞大的家业,他后继无人。待他身死,沐家就会沦为俎上鱼肉。”
天齐,晋州,桐丘城:
此时的天微微亮,淡白的天空下,军营里依旧灯火通明,身穿重甲的士兵将中后方的屋子围得如铁桶一般,他们眼神刚毅,手里的兵器纵然擦得一尘不染,仍能嗅到上面深深的血腥味,这是一支打过仗的军队。
屋内不断传出毛骨悚然的嘶吼,大得要掀翻屋顶,直到东方泛白,叫声才慢慢弱下去。
药人在毛毯上陷入了沉睡,露出一张青灰色,又略显孱弱的脸,很难想象,它在黑暗里能发出如此大的动静。
一夜未眠的将军揉了揉太阳穴,他有着魁梧的身材,像是一块巨石,喷张的肌肉快要把衣服撑满。“桐丘离八阳超过百里,居然还能操纵药人,真是一场噩梦。”将军心有余悸地感慨,看向下方始终气定神闲,穿着紫貂裘衣的青年,“君公子,我会立刻拨两千人前往八阳城,今日就能整军出发,但是我军以步兵居多,哪怕全速前进,也要三四日才能到达。”
君月沉长有一双狭长的凤眸,内敛雍容清贵,淡月秋水覆他眉骨,像是从书画里走出的贵公子,纵然带着药人骑了两日的马,又一夜不睡,丝毫不见疲态。
他缓缓起身,长衣随之而动,朝上首的将军敛衽长拜,“将军,八阳城中的士兵不过百来人,而且大多未上过战场,战力低下,恳请您先派遣三百骑兵随我去支援。”
“君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将军厉目看他,并没有因为他是君家的公子,手持天子令牌而有半分悦色,“三百骑兵哪怕在战场上,都是很宝贵的资源,你居然要出动三百骑兵去救一座小城。”
这场仗的水深得很,将军自然不愿手下的精锐卷进去,若不是君月沉手持天子令牌,他甚至会作壁上观,连两千步兵都不会派遣。让一个没有任何官职的贵公子来军中调遣将士,真不知是朝中哪位大人头脑发热。将军心下哂笑。
“我要三百骑兵,是因为这里只有三百骑兵,若不然,我会要的更多。”君月沉站直身子,毫无畏惧地与将军对视,“这些药人是北地弄出来的实验品,将军您也看见了它的可怕,如果北地将来把这样的邪术用在战场上,死去的将士就会变成他们手中源源不断的兵力。我们的战士如果不能提早接触药人,找出应对之法,将来在战场上,会死去更多的人。”
将军微微一动,确实,药人一旦将来出现在战场,对于天齐的军士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如果他的兵能先接触这种怪物,战场一旦碰到,他的兵有应对经验,能有很大的机会提将。他没有表态,只道:“继续说下去。”
君月沉知道他被说动了,下了最后一剂猛药,“若是此次抗敌成功,将军就是大功臣,财物的赏赐还是其次,升任晋州指挥同知,协同晋州指挥使统一州兵马。”
将军拍了拍手,立刻有亲卫大步走进来。
“立刻轻点三百骑兵,一个时辰后,跟着这位大人前往八阳城。”将军看了眼君月沉,“君公子,你没问题吧。”
君月沉两日一夜都没有合眼,按理应休息一会,但他露出多日来的第一抹笑意,刹那月照冻土,风消雪融。他朝将军拱手一礼,“君某谢过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