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忘了这是她第几次呕吐,纵然蒙脸的面衣浸满了药味,尸臭总能找到缝隙钻入她的鼻子里。哪怕屏息闻不到味,只要一看到堆积起来的尸首,强烈的不适在胃里翻涌,林间终究忍不住,再次呕了出来,胃里的东西吐的一干二净。
她哆哆嗦嗦地扛起和自个一样高的油桶,肩一抬,油如瀑布般往下倒,再抖着手拿出火折子。打火时,一只手许是覆了油,林间眼睁睁地看着它光顺滑溜地从另一具身躯上滑下,尖叫声卡在喉咙里,根本叫不出来。
“诸位大人大量,诸位大人海涵。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杜明秋这个事前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逃的人,做起事来却无比熟练,一路泼油点火,在烈火焚烧时还能念上几句往生咒,让林间生出此人不去做白事属实有些浪费的想法。
靳之泽一剑钉死了爬行的蛊虫,它从一具很小的尸体后爬出来,这具尸体看上去是个还未足年的婴童,小手如同鸡爪般干瘪,虚虚握着。靳之泽拿出一小颗糖,放到婴儿的手里,然后利落的泼油点火,漫天火光里映出他没有表情的脸。
“哎呦,我的老天啊,诈尸了!”杜明秋一声大呼。
在他前面的一具尸身突然抽搐,嘴里发出诡异的喊叫,挣扎着想要起来。杜明秋抽出背上的弯刀,以快刀斩向它的各处关节,卸了它的行动力,最后在身躯上横劈竖砍,顷刻间,这具半起的尸体七零八碎。
尸体:......
“真是凶险。”杜明秋正要抬手拂去额头的冷汗,然而,手滞在半空。在他周围,尸体接二连三地出现异变,吼叫声几乎要淹没这方地狱。
靳之泽一剑腰斩身前的几具药人,“他们提前变成药人了。”
“北地这帮孙子真是产婆投胎,连药人都能早产。”杜明秋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踹倒近身的药人。许是这些药人早产,天生体能不足,倒在地上躺了片刻,才慢吞吞的站起来。
当这些尸体变成药人行走,林间反倒一扫惶惧,手起刀落间,周围几具药人已经失了四肢,剩下的躯干还在动,除了看着吓人,也无甚危险。
“师妹,可以啊。”杜明秋赞出声,接下来的语气却有些猥琐,“你护住师兄我杀出重围,以后学宫的文试,我......”
靳之泽递来轻如梅絮的一眼,杜明秋宛若被命运扼住咽喉,话锋急忙一转,“我把多年来珍藏的历届状元笔记转赠给你。”
林间:......倒也不必。
在刀光剑影里,药人接连倒下,若是城中的每一人都有这样的战力,这场即将开始的战或许不会这么艰难。靳之泽提起惊山横在胸前,催起真气,宛若引来一场撼岳震海的雨重重砸下,所过之处的药人皆被这股浩然真气从中间撕裂开,失去平衡的它们纷纷倒地。
三次藉此有一息喘气,杜明秋没有歇着,立刻朝空中放出信号,漆黑的空中绽出七彩斑斓的焰纹,这是事情有变的信息。
不过半刻钟,城中方向便传来三声短促的哨响,是寒山的回应:他已收到消息,正在布防城门。
城中还在疏散老弱妇孺,南边的小门排起很长的队伍,在缓慢地挪动。每个人都很不安,不久前每家每户的青壮年都被征走了。一些胆子大的女人向维持纪律的士兵打探消息,只换来一句:“不要多问,你们快点出城去到山上。”
女人紧紧牵着男孩的手,面色惶恐,背上的包袱装着家中还能带走的值钱东西,她知道城中要出大事。在女人很小的时候,曾听祖母说过,一旦城中的男人被叫走,那就是要打仗了。她的祖父就是突然间被带走,只回来一件浸满鲜血的衣服。
“娘亲,是那天来我们家里买柴的大姐姐。”男孩忽然摇了摇母亲的手,指着不远处在一一审查身份的海蕴。
女人恍然大悟,心想那天她们来问城中的情况,会不会是帝京来的钦差,来查城主的。她心下有了算计,将包袱转而抱在怀里,悄悄拿出一袋银子,是家中所有的现银了。
李旻消失不见,寒山手持钦差令牌,顺利地接管了八阳城的军事防务。然后能信任的人太少,加之城中北地的探子还未除尽,极有可能会混在人群中出去,因此海蕴要一一核查出城人的户帖。
轮到女人和男孩时,女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小心翼翼说道:“这位大人看着好生面熟。”
海蕴笑道:“上次在您家得过柴火。”
女人心下一喜,这位钦差没有翻脸不认人。她将银袋悄悄塞到海蕴手里,压低声音恳求道:“大人,我家男人被带走,能不能照顾一二。事后无论您提什么要求,我都会做的。我可以去当证人,指证城主,不,指证那个罪人。”
海蕴温柔但坚定地把银袋塞回去,认真道:“您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和孩子平安离开这里,不要让您丈夫担忧。”
女人还想再求,突然从后面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士兵。海蕴面色晦暗,立刻走到无人的一旁,士兵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大人,它们提前变成药人了。”
海蕴呼吸一滞,看着还有很长的队伍,几秒里立刻做了决定,朝士兵道:“你立刻传令,无需再核查出城人的身份,立刻让她们都走!”
天边的残红落下一城血色。
众人齐齐站在城头,从高处望出去,密密麻麻的尸体如被操纵的木偶,直直站起来,僵硬地往前走,犹如一支气势浩荡的军队,兵临城下。
细看去,它们都穿着破烂的衣服,裸露出来的皮肤呈青紫色,眼睛没有黑色的瞳孔,只剩下一片翳白。
“那个那日教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能造出这样的生物。”晓陆抱起双臂,不住地摩挲手臂上激起的鸡皮疙瘩。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最前面的药人已经来到城门前,用僵硬的身体去大力撞击,巨大的震动从城门传至整座城楼。
“它们的力气怎么能这么大!”又一人惊呼。
晓陆和山姝尚且能冷静,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士兵已经按捺不住恐惧,长枪都握不稳,抖着双腿往后退。
高大的青铜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脚下浑厚的土地也为之战栗。守城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枪,似乎想借兵戈上的冷意驱散心中的恐惧。
“没有想到吧。”晓陆冷冷道,“这群被你们赶出去的百姓,会变成这个样子回来复仇。”
倘若平时,还会有几人大声回嘴,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可如今在药人压城的恐惧下,他们悔不当初,只盼这座城门能挡得住。
他们已经知道门外有什么东西,之所以守在这里,一是亲人都在八阳城,二是那三名从帝京来的年轻人,已经手刃了好几名逃兵,展现出来的实力完全可以杀死所有守卫。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这道厚重的城门可以抵住这群鬼怪,撑到援军到来。想到援军,这群面色灰青的士兵眼中有了几分希冀。
利箭从城墙上射出,贯穿药人的头颅,溅出一串黑色的血。药人没有倒下,反而抬起翻白的眼睛,直直看向搭弓之人。
“这群怪物不能被射死。”晓陆的脸色极差,“它们都没有眼珠,还能看清人吗?”
“它们本就没有神智,一举一动都被人操控。”沐山敛仔细观察底下的药人,“它们的动作比起寻常人要迟钝一些。师兄,你射中它之后,它的动作更慢了。看来提前唤醒药人,并不是没有弊端。”
“我看这城门也撑不到援军来了,不知其他的门如何?”
“我们这是主城门,药人的人数最多,但是这扇门的做工是最好的,估计他们同样不容乐观。”
山姝一掌拍在晓陆的背上,“行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守好我们这里就行了,还管到别的门去了。”
她看着沐山敛,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师妹,夫子说你是主城门的头,靠你了。”
无数声嘶哑的吼叫涌入耳中,越来越多的僵尸聚集在城下,黑压压得就像是蚁穴。
“它们不会把门给压垮吧。”年轻士兵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恐惧。
一名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年轻人,放松些,这些东西或许没这么恐怖,就算真的很危险。”他朝一直站在最前面的沐山敛努了努嘴,“她会有办法的。”
“可她那么瘦弱,看着比我还年纪小。”
“你要看她的气势。”老兵悠悠道,“她俯瞰战场的气势,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倘若我这几十年不算白活,依我看人的经验,那女孩是个老练的谋臣,这种人,鲜少会让自己陷入死局。”
沐山敛面无表情地俯视而下,当城下的黑影终于汇聚成汹涌的河时,她比了个手势,几个年纪较大的士兵立刻游动起来,从角楼里拉出好几个大木桶,能听见里边翻涌的水声。
底下的药人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朝沐山敛发出声声嘶吼,逼得不少士兵将耳朵捂上。
林间刚从侧门巡防回来,身上还沾着黑色的血污,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
她快步走到沐山敛身侧,目光死死盯着城下的药人,低声道:“小姐,你要的猛火油,都已经搬上来了。”
沐山敛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城下,没有回头:“怕不怕?”
林间握紧了刀,脊背挺得笔直:“不怕。只要小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沐山敛毫无惧色地与这些泛白的眼睛对视,一身紫衣在夜风里翻飞。
“倒。”她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