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八阳城,城主府一处别院。
清冷的月光下,一枝桂花斜斜临过窗,飘来极淡的香气。在暴雨肆虐后本不该有这样的景色,但许多下人连日为它撑着伞,因此得以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
寒山想起李旻那副得意又殷勤的模样。
“钦差大人,在雨帘下,撑着油纸伞护住一抹浅黄清幽,是多少诗人也写不出的画意。”
然而真正的诗人来到这座城,目光并不会驻足在这一枝桂花上,而是落在城外与城内的芸芸众生。
寒山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今日击杀北地暗桩三人,分别是松月楼的小厮,城里的夜香郎和烟花铺的掌柜。北地在八阳城的势力令人心惊,暗桩大多是不起眼却能掌握城中官员行踪的人......
这是学宫执行任务的规矩,要及时记录过程,若是不幸身亡,还能留下讯息给后来者。
“钦差大人,夜深了,城主命小人送些吃食过来。”门外响起下人的声音。
寒山不紧不慢地将收好,才道:“进来。”
三个人低着头走进来,手上分别捧着一叠糕点。最前面的侍者正要在案几上放下,却突然被寒山抓住手腕。
“一个普通的男仆不会有这么轻盈的脚步声。”寒山淡淡道。
侍者立刻化掌为拳,带起一阵劲风,朝寒山攻击。而寒山仅仅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短短一瞬,劲风荡然无存,而拳头也被这根手指挡住,暴起青筋。
“夫子,都认出我了,还下这么重的手!”杜明秋夸张大喊,用力地甩着僵麻的手。
后面两人老老实实地作揖,“夫子。”
“有什么急事,直接说吧。”
沐山敛道:“城外堆积起来的尸体中了北地的尸毒,明日月圆之时就会变成药人,弟子猜测北地的探子会控制它们进攻八阳城。”
寒山听后抬起眼看她,眼神并不严厉,却让沐山敛感到一股压力,这是一个上过战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若有半分虚假就是谎报军情,哪怕你是沐家的人,也要掉脑袋的。”
沐山敛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寒山,更多一分冷意,“弟子是学宫的学生,通晓律法,从不认为律法能因姓氏而变。”
“好,你要记着你说的话。”寒山略一点头,从木椅上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副卷起来的牛皮纸。他一抖开,整座八阳城详细的城址展现在众人面前,大到亭台楼阁,小到每一条隐秘的小道。
寒山负手看着图纸,“这是八阳城的舆图,把这东西带来,原本是想借助它来捉捕北地的暗桩,没想到还是用到了打仗上。”
城主府奢靡,一个内室置了十数盏灯,将舆图照的晃亮。
靳之泽问:“夫子,如今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不多,八阳城不是重镇,能用的只有百来人,须要征用城中壮年,这样或可有数千人。之泽,你有什么打算?”
靳之泽是在军营里出生,早在进入学宫读书前,就已见惯了厮杀,然而这次的对手却不是人。他先问沐山敛:“沐师妹,这些药人可有弱点?”
沐山敛沉吟片刻,慢慢道来:“我不曾真实见过,所了解的都是从北地的书上来。这些低阶的药人身体与常人无异,刀枪皆可刺穿,但是它们受人控制,哪怕身体破了个窟窿也依旧能动。”
杜明秋嘴巴变成一个圆,“这么变态,要不咱们还是......”溜吧。
寒山一记眼神看过来,杜明秋如同一只被按住死穴的鸡,没敢把后面两个字说出来。
沐山敛说:“弱点还是有的,终究是血肉之躯,一场大火就能烧个干净。可是要烧死几千药人的大火,就算放的出来,也不一定能灭。而且那里一定还有蛊虫残存,这些小虫子防不胜防,若是一不小心被它侵入体内,后果不堪设想。”
靳之泽主动请缨,“既然怕火,事不宜迟,就由我先领人去烧,能消灭多少就算多少。”
杜明秋缩着脑袋,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只要再进一步就能溜之大吉,任谁都不能将他带去城门外。那个地方满是不知道何时醒来的药人,还有一群等着拿命的虫子,天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明秋和林师妹是武功佼佼者,他们与我同去最合适。”
大门倏地关上,若非杜明秋躲闪及时,只怕要被夹断脚尖。
寒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明秋,你觉得呢?”
杜明秋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弟子自是听从夫子您的吩咐。”
一卷寒风突然撞在窗上,那一枝桂花瞬间凋零。
“寒山,寒山!”慌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个中年人打开门跑进来,神色慌乱,“李旻不见了!”
在八阳城的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山顶的视野极好,可以看清整个八阳城。
一只白化猎隼展开如霜的翅羽,盘旋在城池的上空,锐利的目光叫人不寒而栗。
此刻,有人在这里生火,架起烤炉,血红的肉块在烤盘上滋滋作响。片刻后,蘸着酱汁的刷子在肉块上来回涂抹,酱汁融合进油脂里,发出令人垂诞的香气。
掌声适时地响起。
鼓掌的是个很典型的北地青年,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脸上的每一处线条都透着金戈的冷锐。在晋州的初冬里,他外边只穿着窄袖交领长衫,腰带系得随意,却掩不住一身疏狂骨。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臂,猎隼像是得了命令,敛翅极速俯冲,最后张开翅膀,乖顺地落在他的臂膀上。
青年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块生肉,喂在猎隼的嘴边。
与此同时,肉也烤好了。
烤肉的年轻人抬起头,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张脸赫然就是李旻的下属——子年。
“王爷,肉好了。”子年挑出一块最肥美的肉,放到青年面前的碗里。
青年拿过一旁白色的丝帕,擦拭双手后,才慢条斯理地夹起烤肉。
“不错。”青年惜字如金,语气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子年并没有这声赞扬而得意,仍是一副谦恭的姿态,“多谢王爷赞誉。不过在天齐的冬天,这里的贵族更喜欢食用鹿肉。城主府里就养了一头鹿,这鹿是好几名猎户从山上打来的,未伤其分毫。等药人攻下这座城后,请让属下为您烤一次鹿肉。”
青年低下头,眯起眼,看见城内的士兵分成好几队,在街巷里流动,将老弱妇孺都集中起来。还有几人绑着绳索,从城墙上滑下,身手利落。
“他们看起来有所准备,是又来了什么人?”
子年起身,右手放在左胸上,深深鞠躬,“请王爷恕罪,我们在八阳城的暗桩被除得差不多了,如今城里很难及时递出消息。”
“谁干的?”青年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几日前来到这里的钦差,据最后一名被杀的暗探传来消息,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人,他们向帝京传了信,要求增援。照现在的形势,应该是增援到了。不过王爷无需担心,我们还有一个埋藏得很深的暗探,我已经跟他切断联系,短时间内,钦差很难发现他。”
青年不再说话,摆摆手,子年直起身子,却没坐下,恭敬地站着。
青年又吃了一口烤肉,咽下后,接着问道:“对于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有多大的把握?”
“属下也是第一次将尸毒用到这么多人身上,还请殿下耐心等候,今晚月圆,会有一场盛宴。”
“今晚?”青年挑了挑眉,“兵者,诡道也。打仗讲究的是出其不意,你已经有一支军队了,还要等到对方准备好?”
子年道:“回王爷,今晚月圆时尸毒才能发挥最大的药效,若是提前唤醒它们,只怕攻击力会大大减少。”
“那若是将来敌人给不够你时间去发挥药效,你就束手就擒了?”
子年一愣,青年睨了他一眼,继续说:“那几人走到尸群了,在泼油,是打算放火。”
子年敛了敛心神,说:“药人其中一个弱点是怕火,看来城中也有对药人了解的人。”
“哦?”青年有些惊讶,“这不是你们新弄出来的东西?”
子年摇摇头,“药人很久以前就有了,只不过造出来的代价太大,一年能有一个已经很罕见了。是祭司十五年前开始研究,近年才有了大规模制造药人的方法。”
子年朝青年深深一揖,“王爷说的极是,打仗就是要攻其不备,属下不该按照尸毒之术等到月圆,反倒让对方摸清了我们进攻的时间。”
“属下这就唤醒尸潮。让这些被天齐抛弃的百姓,亲手,把八阳城,变成人间炼狱。”
月光破开云层,照向城外堆积如山的尸身。数不清的腐虫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月圆未至,尸潮将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