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茫茫的天幕下,纵横八方的大街小巷没有挂起一盏灯,八阳城静得可怕。三道身影在巷里极速穿行,几乎要融入溶溶夜色。
杜明秋如一条累惨的狗,瘫在墙壁上不肯登楼,喋喋不休地控诉着靳之泽的罪行:“一匹好马,从玉林路到城门都得要大半个时辰,我们就靠两条腿,只用了三刻钟。”他颤巍巍地竖起三根手指头,“靳老爷,您家的驴见了都得替我们喊冤。”
沐山敛用手支着石壁,累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弯身子来顺气。她有些佩服杜明秋,还能骂骂咧咧说个不停。
他们原本是要出门找灾民的,怎料才出门口就碰见从堤坝回来的靳之泽。
杜明秋高高兴兴地打招呼:“之泽啊,回来啦。我们要去看看灾民的情况,拿供词,同去否?”
靳之泽默了一瞬,“我们可能拿不到供词。”
三人面面相觑,沐山敛问:“为何?”
靳之泽道:“我们路上说,海师妹你留下,明秋和沐师妹跟我来。”
待两人休整好,运起轻功,避开戍守的士兵,攀上屋顶。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可一看到城外炼狱般的景象,脸色还是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城门高约十三丈,闻不到尸臭。但那堆积如山的尸骨还是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黏在尸上的咳血已经凝固发黑,这些人甚至在临死前还饱受病痛的折磨。数不清的腐虫蠕动身躯,开始啃食尸肉,一个半大的孩子已经被吃完了整只手臂。
三人一同陷入死寂,愤怒紧紧攥住他们的心脏,许久,杜明秋恨恨地骂了一句:“真是一群畜生王八。”
事实如此显而易见,城主李旻侵吞了赈灾款,将毫无权势的灾民赶出了八阳城,没有干净的水源和食物,他们在饿死之前,都染上了鼠疫,在极致的痛苦里走向生命的末路,结束这潦草悲凉的一生。
“不对。”沐山敛目光一厉,猛地后退三步。这些尸身黑斑分布,血渍颜色不对经,还有这样多的虫豸......
她死死盯着城下群尸,冷得发颤,却不是怕,是怒,“他们不是得了鼠疫,而是中了尸毒。最多再过一日,这些死去的人都会变成药人。”
杜明秋十分自觉地跟着往后退,捂住口鼻,“师妹,饭能乱吃,话不可乱说啊。我虽然医术不太好,也知道养出一个药人要耗费许多功夫,一具尸体怎可能随随便便就变成药人。”
“你说的那一种是级别高的药人,刀枪不入,保有神智,对主人忠心耿耿。而我们眼前这些是低等的药人,与僵尸无异。这是北地一个名叫那日教的教派发明的尸毒之术,结合了南疆的尸虫,将它们种在尸体了,就能驱使尸体活动。”沐山敛说。
她脸上再无一丝淡然,此刻冷冷的如同覆上霜寒,“看来祁家真是没落了,什么鸡鸣狗盗之辈都能来这里撒野。”
一个闺中的少女何来对北地这么深的恨意,杜明秋像是没有听到,神色如常,只道:“八阳城这里没有驻军,顶多有几十名守卫,我们要立刻向州府搬救兵。”
靳之泽道:“来不及,最快的骑兵也要五日才能从桐丘城赶过来。”
“我就说学宫里的那群破老头成天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说好只是来查贪官,彰显世道公正,还要附带打药人。”杜明秋龇牙咧嘴,目露凶光,在夜色下显得比外边僵硬的尸体还狰狞,令人毫不怀疑,如果那些长老夫子站在这里,他会立刻扑上去撕咬。
沐山敛冷静地说:“就我们这几个人是打不了药人的,要不现在离开,要不联系寒山夫子,把这情况告诉他。”
没有人提起祭酒的嘱咐,暴露在世家下总比暴露在药人面前要好。沐山敛有一种预感,北地能在八阳城下尸毒,说明经营极深,说不定早就已经发现他们。
靳之泽并未开口,眼梢一压,漆黑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某个角落,那里暗得发静,连月光也照不进去。他身上的气势瞬间紧绷,按住后背的剑柄,似乎下一刻就会像离弦之箭冲下去,可很快又散去,恢复成平日的内敛稳重。
他比了个手势,剩下两人会意。这里藏有人,是敌是友未明。沐山敛皱起眉,有些担心宅子里的情况。
杜明秋用唇语无声问道:“那个人是跟着我们来的,还是一直潜伏在这里?”
如果是跟着来的话,宅子里的同伴会有危险;只是潜伏在城门,他们不回去宅子就好。
靳之泽微施内力,在墙上写下“寒山”二字。他们现在该去找寒山夫子。
沐山敛神色微变,那林间和海蕴怎么办?就算对方不清楚宅子的位置,也应该递个消息回去。她正要反对,却被靳之泽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们也是学宫的学生,与我们有着同样的能力。”靳之泽无声道。
宅子后院的墙上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几名黑衣武士手执凶戾的刀,翻身下墙,弯下腰走到一扇木门前。
首领把耳朵贴在门上,纵然他耳力过人,也没有听见丝毫的声音。他眸色一凛,抬手覆在门上,运起内力,随着一声巨响,门被震开。
房内林林总总地堆满许多东西,没熄灭的灯火在他眼中跳跃,却没有活人的气息,打开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显而易见,人跑了。
“真是愚蠢。”
不远处的高楼上,年轻人背手眺望,将整座宅子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他身后同样站着一名武士,身着黑色贴身劲装,勾勒出精壮的肌肉,与年轻人的一身白衣宽袍形成鲜明对比。
“留几人在宅子外守着,或者在高地藏一名弓箭手,也不会让里面的人轻易逃走。”年轻人的语气含一抹嘲讽,“若不是祖父念着他还算忠心,这八阳城早就换人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武士沉默的如同一座冰雕,并不为年轻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所动,他的职责只是保护祁家少主而已。
祁遇闭上双眼,张开手臂,宽大的袖子迎风鼓动,“我闻到了血腥的味道,这里很快就会血流成河。”他舔了一下并不干裂的嘴唇,眼里阴寒的光一闪而灭,似有什么在蠢蠢欲动,“那群人想要推翻世家,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命回去。”
祁遇的笑容透着森冷,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厉鬼。
他望着学宫众人藏身的宅院,低声轻笑,笑意淬毒:“沐山敛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