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与倾城 第18章 八阳城2

两人走出屋，直至看不见那间房屋，海蕴才悄声问道：“刚刚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问下去。”

扑面吹来的寒风，沐山敛搓揉着袖子里有些僵冷的手，“那名妇人是个精明人，再问下去会起疑心。还有时日，等再熟悉些，有些事就好问了。”

海蕴又问：“这么多人家，为何你独独挑了那一家？”

“这么冷的天，又没有临近春节，大部分人家会疏于打理。可那一家的窗户擦得很亮，说明主人是个勤快的人，这种人大多宅心仁厚。”

海蕴抱着干柴点点头，瞧着很是乖巧。那家人的屋子虽然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女主人爱财，但此乃人之常情，只要取之有道即可。

两人转过拐角，来到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阴影笼罩全身。昨日来到八阳城经过此处，发现这是一个望楼看不清的位置，因而立下约定，在外出查探时，一旦有任何消息，就写在纸上，夹在砖缝里。

做好一切后，两人回到宅子里，毕竟轮流抱着一捆柴四处走有些惹眼。

行经一处卖糖葫芦的小摊前，沐山敛投去一睨。摊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瞧着很是机灵，立刻吆喝道：“两位贵客来看看，这是八阳城最正宗的糖葫芦，方圆十里仅此一家。”

海蕴觉得好笑，问道：“天下糖葫芦都大差不差，缘何你就成了最正宗？”

“贵客有所不知，天下的糖葫芦看着一个样，但不同地方的做法材料却是不一样的。”摊主脸上浮现出几分自豪，“我家从爷爷的爷爷辈就开始卖糖葫芦，说是这里最早卖糖葫芦的也不为过。做法不便提，我家用的果子和馅料就与别家不同，熬煮糖浆时也是下了一番苦功。”

如此一听，海蕴和沐山敛相视一笑。

海蕴放下几枚铜钱，买了两根糖葫芦，一口咬下，眼睛发亮，确实是酸甜清脆。她昔年养在外祖家，家中管的严，这种摊上的食物从不让吃。海蕴又买了几根，回去的路上还小声说道：“等事办完了，我要逛逛这边的摊市。”

沐山敛回头望了眼，两人的身后十分萧索，只有零星几个摊子，远不及闹市的十分一。而这座城镇遭此一难，又能否恢复如初呢？

回到宅子里，右脚才迈进正院，里边突然传出杜明秋的声音，“两位姑奶奶可算回来了，师兄等你们都快等到春来了。”

海蕴伸手去摸桌上斟好的茶，是温热的，说明沏好不久，不由凝眉问道：“师兄是没收到巷子里的消息吗？”

“他收到了。”

沐山敛看向一旁的香几，上面本该放着插画的瓶子，此刻却堆满了册子。她一指香几，转向杜明秋，问：“这是哪里的账册？”

杜明秋笑眯眯，倚着靠背，一支腿架起，指节轻叩膝盖，“将老弱寡孺拉走，能空出不少屋子，省下好些粮食。于是我去找了朝廷赈济粮，屋主记录，历年税收支出的账册。师妹你算数厉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些披露。”

海蕴心下惊叹，她们两人才回到宅子，杜明秋就已经得到消息，走了一遭衙门，偷了这许多的账册，还比她们早先回到，把茶给泡上。他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居然有这样的实力。

“我是算数厉害，可普天之下能算的不止我一人。”沐山敛翻了翻最上面的两本账册，漫不经心地合起扔到桌上，“这些账目都是平的。”

海蕴拿过那两本账册，是历年的税收支出和朝廷赈济粮。

杜明秋支着下巴，“这两本会有官员来查，他们再大胆也是不敢有纰漏的。”

沐山敛接着从后面翻开屋主记录，不冷不淡地哼出一声笑来，“有意思。”

海蕴立刻探过头来。

沐山敛指着最近几页的屋主更替，上面写有地址，原屋主和现屋主，还有衙门作为见证人。“这几间屋子都卖给了同一个姓氏。杜师兄，付家在八阳城可是豪族？”

杜明秋点头，“八阳城有三大家，付、叶和李，这三家掌了城中近七成的地。李家原本也只是个富户，是李旻当了城主后才逐渐成了豪门。听说前不久，李旻的女儿和付家的儿子还议了亲。”

沐山敛微哂，“地方豪强错根盘节，官商勾连，也不是新鲜事。”

海蕴细细看这几页，道：“买卖的日期是一个月前，已经发了水患。而且拿来买房的不是钱银，而是粮食。 ”

杜明秋打了个响指，“我有个想法，突然间发水患，那些老弱寡孺没有存粮，李旻又吞了赈济粮。她们为了活下去只能用房子向高门大族买粮。”

海蕴皱起眉，“拿房子买粮，岂不是有了吃的就没住的？”

沐山敛道：“人一旦饿起来便顾不得太多。而且那些房子大多破旧，豪门子弟也不会住进去。我猜当时为了买卖的顺利些，豪门允诺她们能多住些时日，等水患过去了再搬走。”

“他们要那么多破房子做什么？”

“他们要的不是房子，而是那块地。”

饶是海蕴再好脾气，目光也浮上几分愠怒，“他们已经有了近七成的地，这还不够吗，要把这些可怜人逼得无家可归！”

“人心不足蛇吞象。”沐山敛快速翻阅着册子，目光越来越凌厉，眉间有一缕冷意，“因这场水患卖房的有五十三户，这还只是没有被洪水直接冲毁的人家，要再算上那些，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而且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寒山夫子比我们早来，我们能想到的他们也一定能想到，为何迟迟没有行动。不把李旻下狱便罢了，还由着他那样逍遥。”她幽幽说道。

杜明秋站起来，“不管寒山夫子做什么，我们先做好我们的。晓陆和山姝抓了两名当时参与抓捕的士兵，正在后院分开审问画押。事不宜迟，我们去找那些失去房子的灾民要证词。”

油靴踩在被积水浸湿的石板上，再落下时，踩在了泥泞的泥土上。

靳之泽是一人来到决堤的地方，衣角沾了不少细泥。这里静得有些骇人，天阴着能滴出水来。

被河水冲开的口子已经用沙袋堵上，等秋汛彻底过去，再遣人来修建。然而当初建造此处河堤时，朝廷是拨了八十万两白银的款，这次汛期亦非历史之最，按理不该决堤。

他正要再进一步查探，却捕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于是停下，循声望去。

沿着河堤走来一名男子，脸上的皱纹不多，头发却白了大半，手中拿着一杠烟斗。“年轻人，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要是没事还是赶紧回家吧。”

靳之泽微微欠身，以示礼仪，“先生好，这里原本是保护下游百姓的好地方，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我是来要个说法。”

“说法？”男子淡淡道，“天下无道理的事多了去了，若事事都要个说法，这天下早就乱套了。”

当初修建河堤时，并非都是贪赃枉法之徒，不乏正义之士要揭发黑暗，可这些人最后不是消失不见，就是变得缄默寡言。男子骤然剧咳，拿起长杆烟斗猛吸了好几口，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当年跑到了州府要揭露，最后却被投入大狱，受了半月的毒刑，自此身上留了病根。若非那些人不善水利，他早已没了性命。

决堤之后，男子每日都会来这里，默默听着滚滚长河。他早早看见了靳之泽，有一瞬的恍惚，却不觉得这个青年能做什么。他见过太多的脊骨如松，被活生生碾碎成梅屑。

靳之泽迎着他的目光，死寂的决堤被一道并不响亮的声音撼动，“就是许多事没有说法，天下才会乱。”

“我是奉皇命而来，替陛下来要个说法。”

男子沉默半晌，像是憋了许多话，最后只从肺腑慢慢道出一句，“陛下圣德。”

他走到决堤的口子前，捻起一些碎沙，“郎君请看，这是沙土，然而修建堤坝需得用粘土。”接着用烟斗敲了敲尚且无损的堤坝，“这里边的木桩间距不该超过三尺，然而此处却是五尺。”

男子又抽了一口烟，“以沙土代粘土，扩大木桩间距，这样修出来的堤坝能省下许多银子，却要赔上更多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