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还很暗,一小队人七拐八拐,极快地穿过亭台楼阁,来到鲜少有人踏足的后山。几人一怔,发现已有三人在小门等候。
沐山敛若无其事地挥去衫上的落叶,睨了几人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全然没了平时恭谨的模样,边走边道:“走呀,还愣着做什么。”
杜明秋扯了扯靳之泽的袖子,悄声说道:“沐师妹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啊,不对,她怎么出现在这里,不是不来吗?”
靳之泽摇头一笑,指了指头上苍天的树,也跟着一同走出去。
杜明秋抬头,朝树拱手,心下暗暗佩服。燕歌夫子不愧是继承了大片土地的地主,真能使唤人干活。
十一日后。
“靳师兄啊。”
杜明秋驭马与靳之泽并驾,口中叫苦连连,“这一路不是黄土就是高坡,这马也不是个好东西,快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还要几日才到?”
马朝他翻了个白眼。
黑衣青年目不斜视,指向天边的一个黑点,“按地图所示,那就是八阳城。不过我们并不能直接从南门进入,而是要绕道的一个北边小门。”
整支队伍听罢瞬间静下来,每人相互对视。
“为何?”一人问道。
“寒山夫子给祭酒的信上写,城门外满是灾民和浮尸。”靳之泽静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在一片沉默里,杜明秋张大嘴巴,“这些人真是猪狗不如,等我去到定会替天行道,好好把他们修理一番!”
“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猖狂,真的敢为了贪墨赈灾粮,把百姓拒之门外。”一师姐心肠软,闭上眼摇摇头。
“希望我们赶到时,还能找到办法去帮助他们。”
沐山敛骑在队伍偏后的位置,她抬头看向翻滚的云海,晋州的雨停了三四日,然而雨后的天空并未被洗净,反而灰蒙蒙的。
“山敛,怎么了?”海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沐山敛勒着马慢下来,与海蕴齐驱。
“我觉得有些奇怪。”沐山敛勒住马缰,放低了声音:“雨停已三四日,道路早通,流民该四散逃难才是。可我们一路行来,连一个流民都没见着,一道哭声都没听见。”
海蕴惊略一颔首,“是,途径附近的城镇也没有看到流民,这里确实安静了些。”
在离小门半里的地方,几人停了下来,林间一骑疾驰至小门。她确认没有问题,比了个手势,余下几人方静声骑行。此时是傍晚,人一天中最疲惫的时候。
来到门前,杜明秋一溜地下马,熟练地掏出一根铁丝,对着门锁撬起来。他收好铁丝,只把门推开一条缝,视线里没有看见任何人,才接着慢慢推开,悄悄潜进去。
地上的积水褪了大半,店铺开得却不多。路上的行人买下东西后,急匆匆地往家走,生怕回得晚了。
学宫在各处都置办了房产,基本都是买在一个不起眼,却又四通八达,方便逃跑的地方。房屋定期有人打理,对外宣称是一个跑商的宅子,这样突然有人住进去,才不会引起怀疑。这样的财力和布局,让沐山敛对学宫的实力稍稍放点心。
女孩住进东厢房,炕很宽敞,四个人睡在一起并不拥挤。众人日夜兼程,身体的疲惫已经达到巅峰,洗漱一番后就钻入被窝里。
天齐,晋州,八阳城。
窗被风刮得沙沙作响,女人瞪了男孩一眼,把他打开的窗户重新紧紧合上。
女人揪起男孩的耳朵,语气严厉,“都跟你说了,不要随便开窗,怎么就是不听。”
男孩哇哇怪叫,挣扎着从母亲的魔爪里逃出来,一直退到墙壁,捂住被揪红的耳朵,泪珠子在眼眶了打转。
男人从里屋出来,先是在儿子的大脑门上使劲揉了几下,粗粝的手指抹去儿子的泪珠,“怎么又不听话,惹你娘生气了。你是个小小男子汉,将来是要保护娘亲的。”
然后又去搂住妻子的肩膀,轻声细语安抚,“好了好了,大夫说生气多了对身体不好。小孩子嘛,总是贪玩不记事的,多说几遍就好了。”
女人同样狠狠掐了男人的手臂,“你每天除了当和稀泥,还能干成什么事,八阳城要出大事了!隔壁家的徐大娘的家侄儿不是谋了个守城的差事的嘛,听她说,帝京里来人了!”
男人是猎户,皮糙肉厚,只觉得有些痒,担心妻子会不会捏疼,于是边揉她手指,边说道:“来人就来人,我们家小门小户的,和这些大人物打不着干系。”
“唉,你懂什么!”女人没好气地把手抽回去,竖起食指,往男人额头一戳,“每次逢年过节,我们托徐大娘的侄子,给城主他小舅子妾室的父母送了多少东西,要是八阳城翻了天,这些东西不就白送了嘛。”
说到这,女人忽然叹了一口气,“也不算白送,不然我们早就和那些贫户一样,被赶出去了。”
男人沉默下来,与他们交好的一户人家,也是猎户,因男主人被猛兽吃了,留下来的孤儿寡母就被赶了出去。
“如果真的能翻天,倒也不错。”男人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女人没再说什么,走进里屋,把被褥铺好后,扯了一嗓子,不记打的儿子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进去。
门口突然想起敲门声,将男人吓了一跳,他开出一条极细的线,只见门外站了两个姑娘,一个清冷疏离,一个笑语吟吟,瞧着都很面生。
真奇怪,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外地人过来?男人这么想着,但也把门打得开一些。
“阿叔你好,我们住在那里。”海蕴指了指不远处的宅子,“上次走的时候还是夏天,柴火取暖的东西都没备好。今早上街一看,许多铺子都关了,想买都买不着。若贵府有多余的柴,可否卖我们一些?”
原来是这样,男人想了想,家里是有多余的柴,不过还是要和妻子商量。外面天寒,男人先邀两人进屋烤火,然后去内屋找妻子说这件事。
过了一会,女人拿着一捆沉柴出来,两人起身道谢。
女人先是打量了两人,见她们穿缎面的斗篷,气质不凡,脸上的笑容不由更真挚一些。“这炉火烧的正旺,两位不妨在屋里再烤一会。”
海蕴拿出碎银,塞女人手里,笑道:“真是叨扰您了。”
女人默默掂量了重量,愈发满意,转身把银两收好,又端来三碗热茶,顺嘴问起:“最近天气总不好,两位为何这时来八阳城。”
海蕴手里捧着茶碗,丝丝暖意从手心传来,驱走寒气。她轻轻叹了一息,“实不相瞒,我们是做跑商,将南方的货物运来北方卖。本来也没想来八阳城,奈何刚走到晋州边界就下起大雨,在客栈里歇了快一个月,花的钱都快抵上这一单买卖了。所幸早些年在这里买了套宅子,雨一停便立刻赶过来,免得再花冤枉钱。”
女人点头称是。可能是那几两碎银起了作用,她朝窗户看了看,见没有黑影走过,凑近了两人,用近乎耳语的音量道:“我见两位都很面善,多说几句。八阳城也不太平,两位若歇好了,还是快快离开。”
沐山敛一直默不作声,在一旁静静地喝茶,听后微微皱起眉,很是不解,“阿嫂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一路过来没见到流民,想来是城主赈济有方,不至于让本城百姓流亡至别处。有这样的父母官,八阳城理当很安全才是。”
屋里静了静,只有炉子里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声。女人低下头,半晌,沉沉叹出一口气。祸从口出,她不该和这两个陌生人说太多的话,然而那对孤儿寡母被强硬拉走的场景突然出现在脑海里,令她从心里生出寒意。如果哪一天她的男人不幸离世了呢,她和孩子是不是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城主还被别人称一声“好官”。
想到这里,女人遍体的寒意逐渐被愤怒取代,她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跟两位说的话,出了这门可要忘了。”
沐山敛和海蕴对视一眼,点点头。
女人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看着火烧起来,慢慢说起来,“两位也知道,这里下了快一月的雨,决堤了,淹了不少的农田和房屋。我们离河远一些,家里有存粮,所以一开始还好。但是半月前,突然来了许多官兵,抓了不少人走,还都是些贫穷的老人、寡妇和小孩。挨家挨户都把门窗关紧,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家。”
怪不得街市空荡荡的,居然还有这一出。两人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海蕴还想问些什么,却被沐山敛止住。
沐山敛站起身,拿出些南方的干货放在桌子上,“多谢阿嫂告诉我们这些,等天彻底晴了,我们就离开这里。这些菌菇拿来给小孩补身体合适。叨扰许久,我们也该回去生火了。”
女人起身相送,看了看菌菇没有拒绝,而是道:“这几日两位还有什么缺的尽管来我家问问。”
海蕴笑笑,“阿嫂这么说,我们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