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山敛并没有回到东宫,而是独自坐在一处幽静的亭子里,四周是篁篁竹林。茂密的竹子将此处与外界隔开,只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外处。
她已将后续的布局盘算了个遍。人抓住后该如何撬开嘴,哪些世家爪牙该借着此事拉下马,哪些证据该递到秦晏礼面前,才能既除了敌,又不引火烧身。
沐山敛心有丘壑,却也未敢放松。多年在沐府、鹤鸣院与东宫的如履薄冰,早已令她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怕是在这看似安全的吟竹亭,她也始终留着三分心神。
可就在这时,一股极淡的甜香顺着晚风飘来,混在竹林的清冽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待沐山敛意识到不对,想要调动内力时,四肢已骤然发软,四周的景物开始模糊,仿若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她的意识如潮水般褪去。
被灯火照亮的暗夜,黑铠禁军把绝云峰重重围住,严阵以待。
背手站在悬崖边的年轻人长了一张极普通的脸,是那种混入人群后,很难再找出来的普通。此刻他嘴角噙笑,神色闲适,像是出来游山赏月的文人。
面对满山的禁军,他之所以能这么悠哉游哉,全靠身后绑着的两位女子——太子妃沐山敛,永乐郡主沐若初。
沐山敛探头朝下看,深渊上飘着厚厚的白雾,她却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颇有闲情地聊起天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子年笑了笑,“我们专门对你做了画像,分析你的性情。你初入东宫时过得艰难,因此不喜欢呆在那里,事发后不会回东宫。你从前在沐府和鹤鸣院时,众目睽睽下常遭人欺辱,因而喜欢在幕后谋划一切。你又精于算计,不愿事情超出掌控。离凤仪宫近,便于时刻掌握情况,又嫌少有人踏足的地方,就只有吟竹亭。”
沐山敛沉默了一瞬,觉得有些荒唐,没想到第一个在她身上花如此多功夫的居然是北地的敌人。
“把我和沐若初劫持出来,你的人损失不少吧。”
“除我一人,全军覆没。”子年长长叹了口气,“黑铠禁军果真名不虚传。”
在自己的地盘上,几百名重甲的武士还能让一名细作带着两名人质逃走,沐山敛一时辨不清子年这是赞赏还是讽刺,但也没有妨碍她唇边溢出一丝嘲意,鼻间溢出一缕极淡的嗤笑。
她看了眼沐若初,对方哪怕陷入沉睡也是秾丽冶艳,一路逃避追兵未损她娇艳欲滴,显然被子年保护得极好。
确认沐若初没有醒来,沐山敛方缓缓道:“雪上焚火的滋味如何?”
子年抬起了头,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眼睛看着沐山敛,“沐姑娘有办法解开?”
沐山敛摇了摇头,“这毒是你们北地特有,我接触得不多,如果说我能完全解开的话那就是在骗你,不过压制毒性我还是能做到得。”
子年微微一笑,“那我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不过半月一次给药的人从北地换成你而已。”
沐山敛听后也不恼,许是谈到擅长的领域,反而还兴致颇高,十分耐心地解答:“北地半月一次给你的那是解药吗?你肯定也能察觉出来,每吃一次,看似能压住发作,实则是在加重毒性,等到压不住了就会毒发身亡。你若是愿意让我把个脉,兴许可以算出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子年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沐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兹事体大,还是等有好时机了,再漫谈。”
和一个暴露的卧底能有什么谈话的好时机,这是在委婉的拒绝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沐山敛脸上的惋惜不似作伪。
一直静如生铁的禁军忽然动起来,整齐划一地往两侧裂开,重新列阵。一道黑色的身影由远及近,伴随而来是铺天盖地的威严。他在距离子年不过百步的地方停下,手背在身后,身上没有一件配饰。
看见秦晏礼,沐山敛有些许惊讶,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值得他来,转念一想到沐若初也被绑了,怪不得能惊动储君。
子年敛去笑意,秦晏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锋利似刃。他潜伏在帝京多年,却没有探到关于太子的丝毫消息,东宫在他的铁腕下防护得密不透风。
“你束手就擒的话,孤饶你一命。”彷佛寒潭浸过的声音传来。
风起在这无名的夜崖,子年双手拢于袖内,眼神同样冰冷,“太子殿下的话一言九鼎,可我的兄弟已经埋骨此处,生已不是我所求。”他从袖里抽出一柄匕首,指向身后的两人,“我虽为草芥,却也言出如山。两人里我只放一人,剩下的那一位就要随我命丧绝壁了。”
“殿下,我把这选择权交予您,您要选谁生呢?”
此言一出,沐山敛瞳孔骤缩,并不看向秦晏礼,而是死死盯着子年。
原来这才是他今天的目的。她毫不怀疑,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秦晏礼会选择谁。秦晏礼选了沐若初,那会怎样呢?
一直刻意被沐山敛忽略的事实终于撕开那层薄薄的遮掩布,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她如今所拥有的权势,皆系于秦晏礼。哪怕抓了更多的北地暗探,拉下再多的世家爪牙,终究抵不过秦晏礼轻描淡写的一句,救郡主。
她是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而非执棋人。今夜之后,哪怕她能活下来,也会沦为笑柄,费尽心血建立起的威势将付之一炬。
那些人听命于她只是因为秦晏礼的命令,而非她是沐山敛。
“子年,你下了一步极好的棋。”沐山敛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子年除了要灭她权威,还要动摇东宫的人心。她不仅是太子妃,还是为他出谋划策的幕僚,如若连她都能舍弃,那么为秦晏礼鞠躬尽瘁的那些人心中会想什么呢。
子年感慨道:“沐姑娘赞谬了,您与太子于北地而言都是强劲的敌人,若不除,北地在帝京建立的基业无以存续。”
“殿下,太后的懿旨刚到,言明要保永乐郡主毫发无伤。”
说这话的是容家的女儿,容千雪,冷若冰霜的一位美人,身着红色的官袍,墨发一丝不苟地束于官帽里。她的腰间悬着那柄名动天下的霁瑶剑,此刻奉皇命协理禁军。
秦晏礼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原来北地暴露了藏在帝京的所有暗探,是要以这巨大的代价碾碎东宫铁桶般的防卫。他手里有一支无往不胜的神箭手,原本是打算一箭射穿对方,可此处是方圆十里最高的陡崖,弓箭手无法发挥作用。
“殿下。”见秦晏礼久久沉默,容千雪不由眯起眼,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郡主是沐相嫡女,太后亲侄孙,若在此处出了意外,朝堂必生动荡。更何况,北地细作本就想搅乱东宫与沐家、太后的关系,您万不可落入他的圈套。”
一道劲风擦她颧骨而过,削去几缕鬓发,惊得容千雪后退好几步,慌忙拢好垂落的发丝。
微动的宽袖归静,秦晏礼遥遥看向沐山敛,薄唇压成一条直线,漆黑的瞳孔深邃而又平静,宛如静默的雪峰。
被这样看着,沐山敛心下冷冷一笑,他终究是要舍弃她的。也难为这位储君殿下,没有第一时间做决定,还装模作样地纠结了这许久。于是,在秦晏礼逐渐沉凝的目光里,她缓缓站起身,藏在身后的手指微动,早已用藏在指甲缝里的银针,挑开了绳索的死结。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松脱的绳索尽数抖落在地。她的面上不见半分惧色,唯有一身太子妃的端方冷傲。
山风骤起,吹落了她束发的紫色丝带,一头浓黑的长发凌散在空中,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她抬手指向子年,声音清冽如冰,灌入内力的字字句句,清晰地落在崖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北地细作,你以一己之身,搅乱我天京城防,挟持储君妃嫔,妄图动摇我朝根基。我乃天齐太子妃,上承君父恩德,下受万民奉养,今日便以我一命,绝了你这卑劣的诡计!”
子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微微一怔,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档,沐山敛转身,纵身跃入了白雾茫茫的万丈深渊。
秦晏礼感受到跳动的心在她跌落崖边时生生停住,他的天地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冰封,看见周围的人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当他再次有意识时,已经站在崖边,再往前一步就要坠下去。
“找。”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内里却藏着滔天的寒意,“分两队,一队沿崖壁、崖底全力搜寻太子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晏礼骤然转身,寒潭般的目光落在崖边的子年与沐若初身上,声音冷得能冻住人:“另一队,拿下细作,救下郡主。敢伤郡主分毫,格杀勿论。”
禁军得令,瞬间动了起来,黑铠如潮,将子年团团围住。秦晏礼却依旧站在崖边,垂眸望着茫茫白雾,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沐山敛在空中极速下坠,风啸刮过耳廓,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烈风擦得生疼,她竭力睁大眼睛,四下找寻,终于看到峭壁上有一处洞口。她抖开长鞭,捆住洞口上方凸出的怪石,借力把自己甩入洞口。
因着惯势,沐山敛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身上又被划开好几道口子。她不敢歇息,伸手扶住洞壁,忍着疼痛往洞里走去,直至找到一块耸立的巨石,才停下来躲在石后,深吸好几口气,平复剧烈的心跳。
子年不是那种不要命的人,沐山敛赌他留有后路。跳崖还能不死的,无非是峭壁上有洞口,崖底有水泊,或者长满了交错的树枝,能把人接住。所以她在秦晏礼开口前,先把自己殉了,既留下好名声,又不用面对秦晏礼选择沐若初后的烂摊子,还能让秦晏礼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真是妙哉。
唯一要担心的,是子年来到这里后,会不会把她给杀了。
不久,子年也落到了这个洞口。与沐山敛不同,他用内力护住自己,身上没有太多的伤痕,只抬手拍了拍灰袍上的尘埃,从衣襟摸出火折子,照亮前方的路后往深处走。
他走得很谨慎,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沐山敛想必识破是他的后招,才纵身一跃。子年从未小觑沐山敛,可在那样危急的时刻,还能冷静的想出如此精彩的脱身之法,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若不是身处阵营不同,他甚至会抚掌喝彩。
他忽然动了动鼻子,闻到一丝很淡很淡的血腥味,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挥袖吹灭火苗,身形似鹤,掠过嶙峋怪石,轻盈地落在血腥最浓郁的地方。
看清后,脸色遽然一变,地上只是放着一块染血的碎布,与此同时,头上的钟乳石轰然碎裂,如滂沱大雨般砸下。
沐山敛从巨石后探出个头来,虽然知道砸不死他,但是能受些严重的伤,暂时丧失行动力也是好的。
然而,在漂浮四散的尘埃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衔来劲风震开碎石,而后收拢如檐下春雨,凝在沐山敛额心前。
沐山敛下意识后退一步,刀光未进一寸。
“沐姑娘,我此刻无意与你为敌。” 子年缓缓收回短刀,目光扫过她手臂上渗血的伤口,又抬眼看向山洞深处,“秦晏礼的禁军很快就会封山搜崖,我与你为敌,只会两败俱伤,让禁军坐收渔利。更何况,此时杀不杀你,于大局无补。”
他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躺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许久,沐山敛拿过白瓷瓶,打开置于鼻下,嗅到一股浅淡的药味,这是一瓶上好的伤药。
她摇摇头,把药瓶递回去,“我的伤并不严重,用不上这么好的药。”她最重的伤口在手臂上,已经包扎好,没有再渗出血来。
子年不再言语,转身提着熄灭的火折子,往漆黑的山洞深处走去。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崖底的湿冷与血腥气,沐山敛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触到了扇骨里藏着的银针。
她知道,这山洞深处,要么是子年留的逃生后路,要么是他布下的必死杀局。
而更令她心头一凛的是,方才子年转身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他腰间的令牌上,刻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徽记,那是沐云起的私印。
沐山敛站在原地顿了片刻,终究还是提步,跟着那道身影,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