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缺爱吗?”元旦后上班第一天,江惟这么问白琴。
白琴皱起眉看向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有一会儿。江惟不好意思地笑笑,摇了摇头,又低头洗柠檬。
“你是认真的吗?”白琴问。
“也不是。”江惟的手冰冰的,“就是前几天有个朋友说觉得我缺爱,我就想问问你。”
他本来还想问余春,可在最亲密的人面前,他又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羞怯与内敛,最终也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去,倒是莫名其妙地给余春发了条“我爱你”,搞得余春慌慌张张地打了个视频过来,让他不要做傻事。
“那我觉得,如果不缺爱的人,是不会这么问的。”白琴说。
“哦……”江惟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认为自己虽然并不总是开心快乐,但说缺爱又的确有些牵强。可他也不觉得白琴的话有错,这让他很困惑,思来想去,最后他觉得,可能是他习惯了。
因为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最多的就是来自爸妈的爱,这种爱存在于每时每刻,但并不在每时每刻都表现出来,有时甚至会演变成伤害,这就造成了一种残缺。至于友情和爱情的缺失,则是他青春里最普遍的记号。
中午和爸妈一起吃饭,妈妈让吃不下的他多喝一点汤的时候,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缺爱的人。
帮爸妈忙完中午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玩手机。他会把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发在很多个平台,平常时不时会看一下点击量,或是回一下极少出现的评论。这一次,他像往常一样点开某个社交平台的时候,看到了一条私信。
“您好!我是《青草》杂志的编辑云云,我看到您主页里的文章《雪里的绵羊》,认为您文笔细腻清丽,文章感情丰富,意蕴深刻,故诚挚邀请您为《青草》杂志投稿。若您有意,请通过邮箱联系我,稿费等细节将通过邮件商议,您发给我的邮件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收到回复。”
接着是一个邮箱。
江惟眨了眨眼,又在自己脸上捏了一把。没敢太用力地捏,但还是有痛感,这让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于是他站起来,说着“妈妈我给你看个东西”,朝柜台后的妈妈走过去。
“什么东西?”舒月正在看短剧,闻言把手机放下,看向江惟。
江惟走到舒月面前,把手机递出去,轻轻地说:“好像有个杂志来找我约稿。”
他在爸妈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此刻声音也不大,甚至连高兴都没感受到多少。但他自己对这种拘束并没有察觉,觉得小声只是性格使然。
舒月拿过手机,看了一遍信息,抬起头,有些开玩笑地问:“你还写东西?这会不会是骗子啊?”
“……我一直在写。应该不会是骗子吧。”江惟把手机拿回来,又去后厨找爸爸。
得知消息后爸爸的反应跟妈妈差不多,也是先问他在写什么,得到他的答复后又说“原来你这么厉害”,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
江惟捧着手机,在江长青身旁愣愣地站了几秒,然后好像被哗哗的水声冲醒一般回过神,重新走回凳子旁坐下,把那张消息截图,发给了余春。
【土豆丝】有个杂志来找我约稿诶
【蠢蠢】我去
【蠢蠢】你好厉害啊
【蠢蠢】约稿是不是能赚钱了
【土豆丝】应该可以吧
【土豆丝】我想试试
【蠢蠢】试!我支持你
【蠢蠢】你不是喜欢写吗,做喜欢的事情还能赚钱,真的很厉害
【土豆丝】那我要给这个编辑发邮件
【土豆丝】该怎么发?
【蠢蠢】就说你是那篇文章的作者,有意向投稿,应该就可以了吧
【土豆丝】我也觉得
【土豆丝】那我试试吧
【蠢蠢】你太强了!
【蠢蠢】以后我可以跟别人说我对象是个大作家
【土豆丝】什么大作家啊
【土豆丝】【动画表情:蒙眼睛】
【蠢蠢】【动画表情:亲】
【土豆丝】你现在是不是没课了
【蠢蠢】还有下午最后一节
【蠢蠢】上完今天就没了
【蠢蠢】怎么办啊小江
【蠢蠢】我不想考试
【蠢蠢】一想到期末考我就头晕腹泻呕吐虚弱疲惫瘫软
【土豆丝】那你别考了,现在直接回来吧
【土豆丝】你想想,现在回来可以多放十天假,补考只用提前去五天
【土豆丝】还赚了五天呢
【蠢蠢】你怎么这么聪明
【蠢蠢】那我今天就回去找你
【土豆丝】哈哈
【土豆丝】话说你们分流是看这学期的绩点吗
【土豆丝】还是大一一年的
【蠢蠢】好像是看一年的
【蠢蠢】我感觉我这学期排名肯定很低
【土豆丝】应该不会吧
【土豆丝】我觉得你学的挺好的
【蠢蠢】主要是其他人太卷了
【蠢蠢】上周数分小测班上有十几个一百
【蠢蠢】我才考八十多
江惟已经不再需要绩点,对没拿到理想成绩这件事也不再能感同身受。事实上,从读书开始,他对成绩的态度就并不偏执,他觉得成绩不应该被当作学生时代最大的目标,与其一天花十个小时刷题,他更愿意抽出来一段时间去散步看书。
这种心思他从没跟别人说过,因为他知道,无论言语者的成绩是高还是低,只要说出这种话,总是会有负面影响的。
眼下他纠结着要不要跟余春坦白,可期末周正是为学习焦虑的时候,他要是在这种场合轻描淡写一提,也并不妥当。因此他抿了抿唇,回复道:
【土豆丝】小测应该只占五分吧
【土豆丝】期末考加油考好就不怕了
【蠢蠢】但是数分好难啊小江
【蠢蠢】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白痴
【蠢蠢】还有化学
【蠢蠢】那些公式我一个都记不住,写作业五道题都得写一个小时
【蠢蠢】我真的好蠢
【土豆丝】怎么能这么说呢
【土豆丝】我觉得你很聪明啊
【土豆丝】起码比我聪明吧
【蠢蠢】没事,不重要了
【蠢蠢】考完我去找你玩
【蠢蠢】【动画表情:亲】
【土豆丝】好吧
【土豆丝】你几号考完啊
【蠢蠢】13号早上
【蠢蠢】我13号下午就回来
【土豆丝】好
【土豆丝】【动画表情:亲】
江惟收起手机,赶回去上班。上班时他几乎就要把有杂质找他约稿的事情说给白琴听,想了想又忍住了。毕竟现在事情还没着落,万一到时候又不要他的文章了怎么办。
工作日清闲,客人比较少。三点多,江惟和白琴正聊着天,进来了一个女生。江惟抬头看过去,发现她就是之前那个说要来奶茶店找工作的初三女生。他对女生没去上学这件事有些诧异,但没表现出来,安静地看着女生的动作。
女生走到柜台前,四下望了一圈,然后低着头,小声对白琴说:“那个……老板,你们现在还招人吗?”
听到这句话,江惟心里不怎么好受。上次听到女生跟母亲对话已经是一两个月前的事情,他不知道女生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来尝试,也不知道为什么女生会选择这个时间点,但无论如何,他都觉得是自己抢了别人本该有的东西。
于是他微微偏过头,安静地坐着,尽量不让女生看见自己。
“不招了。”白琴朝女生笑笑,“而且你还没成年,我就算招人也不能要,不好意思啊。”
白琴的说辞让江惟松了一口气,
女生眨了眨眼:“哦……好。那……我要一杯珍珠奶茶,要大杯的,冰的。”
江惟赶忙起身给女生做奶茶。他多加了半勺珍珠进去,期望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补偿。
把奶茶递出去的时候,女生看了他两眼——江惟感到一阵无措——然后用轻轻的声音问:“你不是……在上大学吗?为什么来打工了?”
江惟的喉头滞涩了片刻,接着他才敢懦弱地回答:“我退学了。”
“……好吧。”女生喝了口奶茶,随后自顾自地说,“我能去哪呢。”
江惟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女生,然后大着胆子问:“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学不懂,不想再学,就请假了。”女生摇了摇头,“根本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东西,我记得我小学的时候也没这么傻啊。”
说着,她笑着揉了揉脸,眼睛从手心里跃出来又落下去,泛着红。像是两尾尝试跃过龙门的鲤鱼。
他想给女生一些帮助,可女生今年才十五岁,能去什么地方?难道他要帮女生学习?想想也不现实。
“你知道那边有个超市在装修吗?”白琴问女生。
女生抬起头:“知道,怎么了?”
“你可以问一问超市老板,看招不招收银员什么的。”白琴说。
“我不是未成年吗?”女生说,“应该不会要吧。”
“也不一定,虽然我是不要,但有些人是要的。”白琴顿了顿,“只不过这种老板一般比较黑,你得小心一点。”
“那我去等下试试吧,真的不想回老家。”女生说着,看向白琴,“……谢谢姐姐。”
白琴站起来,伸出手撩开女生额前的刘海,又一次笑了笑。
女生拿着奶茶走了。白琴看向江惟,问:“她来问我,你紧张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江惟把双手放在腿上,显得很局促。
“唉。”白琴叹了口气,“我问你,你要是不来我这儿工作,你怎么办?”
“不知道,应该进厂吧。”江惟说。
“你想进厂吗?”白琴追问道。
“不想。”江惟摇摇头,“厂里好累。”
“刚好之前那个女生回老家了,我这儿有位置,你是不是觉得很幸运?”白琴又问。
“……是。”江惟讷讷地答。
“所以你只是抓住了我这里的机会而已。”白琴坐下来,单手撑着头,“又不是抢了别人的东西,有什么好愧疚的。社会上那么多失业的人,你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自责,不得跟所有人都道一次歉。”
江惟没说话。
“你的就是你的。”白琴拍了拍江惟的肩膀,“配得感高一些吧,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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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鲤鱼跃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