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惟并不知道该怎么谈好一段恋爱。
初中的时候,班上情种不算少,男男女女加起来十几个,十几个人像玩换乘游戏,创造出了共计二十段左右的感情。江惟跟那十几个人都不熟,没被卷到初中生懵懂的恋爱漩涡里,也没有像班上很多其他同学一样想方设法地撮合别人、或者是把自己挤进去。他每天只是坐在他那个处于教室最中心但却十分不起眼的位置上,低着头做题,看书,或是写只有他自己能看的东西。
高中,他们班班主任管得严,异性间感情有升温的迹象就会被快速冷却,所以班上几乎没有人谈恋爱,尤其是在班上一对情侣被叫家长之后。至于金小雅,的确有个男生追求过金小雅,但江惟对这件事也只是知情,他不会主动给金小雅出靠近或远离的建议,甚至不会询问金小雅跟那个男生进展如何。后来还是金小雅自己告诉他,她对那个男生一点意思都没有。
细究起来,江惟对恋爱最深的印象,是小学五年级班上有个男生用桌子把自己和一个女生围起来,然后亲了她的脸,并跳出了那一圈课桌。那时已经放学一个小时,班里只有包括江惟在内的十几个住宿生在,江惟亲眼目睹了全程,看到那个女生从头到尾都心甘情愿地等着,而班里的其他人都在起哄。那时他觉得,恋爱应该就是亲亲脸,拉拉手。
现在成年,读了些书,见了些人,他知道以前自己对恋爱的认识十分肤浅,但要说对爱情有什么深切独到的见解,他又确实没有。
他自觉是个很笨的人,表达喜爱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在假期的每一天,给余春发早安晚安,并多陪余春聊聊天。
本来他觉得,余春应该很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可他发觉其实余春像他一样笨,元旦假期见不了面,也就是在微信上聊聊天,最多打几个视频,视频接通后没来得及说话就羞红了脸。
是的,从跨年那一天之后,整个元旦假期,江惟和余春都没有再见过面。余春四号有早八,定了三号下午回学校的票,二号又被爸妈叫出去跟亲戚聚餐了,所以江惟跟他只能隔着屏幕交流。
刚谈上恋爱,就异地了。
余春六号就要开始考试,第一科考化学。化学公式江惟已经忘光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几个数字,他料想余春是需要好好复习的,决定暂时不打扰他。
二号那天,江惟出去跟金小雅见面。
两人约在江惟之前跟余春去过的那个公园。金小雅说要野餐,江惟就提前去超市买了一堆吃的。他到的时候,金小雅还没来。他背着包站在草坪上,有小孩在他周围跑来跑去,就像风筝一样,飘飘然地快乐着。也的确有很多人在放风筝,纸鸢在天上袅袅地翱翔。
“哎呀——”一阵很嘹亮的声音传到江惟耳朵里,江惟知道是金小雅来了。他转过头朝声源看,金小雅正朝他跑过来,伸着双手,背包在背后左摇右晃。
江惟朝她挥了挥手。金小雅跑到他面前,用力抱了抱他:“好久不见,想死你了我。”
“我也想你。”江惟笑笑,在草坪上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放假?”金小雅也坐下,从包里拿出野餐布,“我们可以去旅游。”
“嗯……”江惟的声音有些弱,“那个……我跟你说件事啊。”
“啥?”金小雅眯起眼看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要跟别人出去?”
“不是啦哎呀。”江惟自动忽略掉自己现在已经处于一段恋爱关系中的事实,低下头,有些莫名愧疚地说,“我退学了。”
“哦……什——?”金小雅拿着野餐布的手停在背包上面。她歪着头看江惟,嘴巴张着,眉毛也高高扬起来。
“真的,没骗你。”江惟挠着青草,小声说,“我退学了,以后也不会上了。”
“不是,为,为什么啊?”金小雅把野餐布放到草坪上,手按在上面,按出一道道褶皱。
“说也不好说……总之你先知道就好,我等下跟你慢慢讲吧……”江惟抬起头,瞄了金小雅一眼,又重新把头低下去。
“我去。”金小雅伸出手,按在江惟肩上。她的声音发着抖,小声呢喃了一句“你肯定不是被处分”,接着又用正常音量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烂人烂事了?”
“算是吧,也不全是。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在,我学不懂,上得很痛苦。”江惟把双手手指凑到一起,缓慢地摩挲着。他笑了笑,又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轻松很多了,生活挺愉快的。”
“你别逞强。”金小雅把放在他肩头的手收回来,“退学肯定不好受的。”
“一开始是有一点。”江惟觉得自己不必再愧疚或瑟缩,便抬起头,直视金小雅,“爸妈不理解,周围的人还一直笑我。但现在已经一个月了,别人都没兴趣再说我了,爸妈虽然还是有些过不去,不过起码是尊重我的,真的。”
金小雅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她揉了揉眼睛,小声说:“还‘一个月’,你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跟我说?”
“我一开始也很怕的。”江惟坦然地说,嘴角轻轻地扬着。
他们没再说话,从各自的包里翻找着零食。江惟拿出一盒蓝莓放在金小雅面前,说:“我还没尝过,不知道酸不酸。”
金小雅喜欢吃蓝莓,见状说了句“爱死你了”,又说:“我跟你说,我开学的时候就在宿舍说过我喜欢吃蓝莓,这几个月也说过好多次,结果到现在有个舍友还一直在我面前说蓝莓是她吃过最难吃的水果。”
“她怎么这样,太不尊重你了吧。”江惟皱了皱眉。
“就是啊!我说就算你觉得难吃,好歹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啊。”金小雅塞了一颗蓝莓到嘴里,边嚼边说,“嗯,挺甜的——所以我就有点讨厌她,烦死了。”
“那你跟其他舍友关系怎么样?我觉得我的舍友就不好,我很烦他们。”江惟把薯片面包之类的东西在面前摊开,问金小雅。
“一般般吧,不算太恶劣,但也不好。”金小雅给面前的食物饮料拍了张照,“剩下两个一个天天旷课,在宿舍打游戏,作业就AI。另一个又特别卷,一开始每天学习到凌晨一点,影响我们休息。后来我们说过她一次,她改了,但还是很卷。而且我跟你说啊,我不是有时候会去当志愿者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吗。”
江惟点了点头:“嗯嗯。”
金小雅继续说:“然后有一次,我们学院搞联欢晚会,志愿者报名,我被选上了,那个比较卷的没有。后来她就老是说我肯定会保研,说我是综测大王,让我把综测分分她一点。就很……哎你懂吧,就那种感觉。”
“我懂。”江惟点点头,“她很在乎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在乎,想开玩笑来掩饰,但开的玩笑让你很不舒服。”
“对,而且就那零点几分的事情,她能说这么久。但我又不能说她有什么错。”金小雅捋了捋头发,“上个大学真的累死我了,本来上课就烦。有时候我都想干脆退学算了,啊不是说你啊。”
江惟笑起来:“你要是想也不是不能试试,大不了复读再考回去。”
“别说,我是真想回去读高三了,起码高三有目标,大学都不知道在忙什么。”金小雅叹了口气,“不说了,吃吃吃。”
江惟拿起自己带的吐司,咬上去,声音含糊地说:“你什么时候放寒假?我看看能不能攒一下假期陪你。”
“14号,哦对,我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呢。”金小雅说。
“在奶茶店打工,一个月四千多呢。”江惟有些得意。
“我去!富豪吧你是!”金小雅摇着江惟的肩膀开玩笑,“分我点分我点。”
江惟嘻嘻笑起来,咽下嘴里的吐司后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道:“呃……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啥?”金小雅好奇地看着他。
“呃……其实我真的……谈恋爱了。”江惟抿了抿唇。
“我操。”金小雅说完,陷入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默。
江惟敏感地体会到空气里浮动的那一股拧巴,咽了下口水,看向金小雅。金小雅抬头看他,小声又小声地问了一句:“男的女的?”
“哈,哈哈。”江惟瞬间气血上涌,一张脸红得像火烧云,“……男的”
“啊呀呀呀呀——!!!!”金小雅无声地呐喊起来。她拿拳头抵住额头,癫狂了有一段时间,江惟则一直坐在旁边扭捏地看着她。终于,金小雅冷静下来,傻笑着看向江惟,用一种不出所料的声调说:“我就知道。”
“啥啊,我以前又没谈过,你怎么就知道了。”
“感觉,感觉懂吧,感觉你就像。”金小雅又问,“谁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江惟不自觉笑了起来,“我大学隔壁班的。”
“什么时候谈的?”
“就昨天。”江惟挠了挠脸颊。
“那你现在岂不是异地恋。”金小雅拍了拍江惟的肩膀,“异地恋好辛苦的嘞。”
“也还好啦,湖城大学离这里又不远。”江惟说,“而且他就住青城,周末都可以见面。”
“那可以可以。”金小雅连连点头,“其实我觉得你早就该谈恋爱了你知道吗。”
“为什么?”江惟有些疑惑。
“嗯……不好说,也是感觉吧。”金小雅思考了一会儿,“感觉你是有点缺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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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吃一颗蓝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