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白玉堂将人犯藏进施家祠堂地窖里,此前展昭确是未有所料。因之白玉堂甚是得意:你御猫大人都想不到,那帮饭桶官兵,只好当一辈子没头苍蝇了。
其实白玉堂夜探府衙,原意只想劫牢。以他的本事,从饭桶官兵手里神不知鬼不觉攫个人出来,难易程度相当于老天下场毛毛雨。奇怪的是潜入牢门,白玉堂忽然发现自己真到了无人之境。也就是说,大小犯监锁得牢牢的,狱卒守卫却一个不见。情况如此反常,换个胆小惜命的或许会不战而退。白玉堂却一点儿没犹豫,搜到谢家那位仇人就去砸牢锁。直到近门关押的犯人察觉着火,一叠声惊叫起来,白玉堂才悟出狱卒们不愿被烧焦烤熟的拳拳苦心。冲出狱门一看,现场还有个总指挥,正东奔西跑忙着布置点火。他想也没想就连这家伙一道逮了,捆绑结实连夜送到祠堂,一人口里赏了俩麻核扔进地窖。先前已向村民打探清楚,自当年发生谢家灭门血案,族长牵头新修了祠堂,老祠堂从此不大有人敢去了。白玉堂安顿完毕,想到火灾一事事发突然,万一惹上官司恐怕牵连老娘,酒坊还是暂不回去的好。可自己若是不回去,找宁薰对口供又成了麻烦事。因此一不做二不休,才有了夜潜闺房的越礼之举。
逃离酒坊,二人在客栈歇到天亮。城门一开,宁薰也被转移去了祠堂。听到这里展昭问:“她当真不怕了?”
白玉堂有些不耐烦:“猫儿,休怪人笑你婆妈。这世上谁能保护谁?孰轻孰重,小丫头心里清楚得很。护着她不是办法,你能护一辈子吗?不如放手,让各人自处。你也是风里浪里滚过来的人,怎么如今还没参透这个道理?”
他一番好意,无奈噎得人难受。展昭自嘲地笑:“随口问问罢了。五爷诲人不倦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展某佩服。”
白玉堂狞笑:“佩服爷,就得听爷的。你最好给我记住。”
下到地窖一看,白玉堂什么话都说不响了。两个俘虏双手反剪仍捆成一堆,宁薰却踪迹全无。白玉堂掐住喉管把水盗嘴里麻核倒呛出来,喝问:“小姑娘在哪儿?”
水盗咳得快要断气:“咳,咳咳……上……上去了……”
白玉堂赏了他一脚尖:“废话!上去干什么去了?”
水盗心想她要干什么,用得着跟我汇报吗?您长没长脑子......说又不敢说,只好真真假假咳个没完。白玉堂听得焦躁,一巴掌将麻核又堵回他口里去。此时展昭已往地道深处转了一趟回来,摇头说道:“不见有人。此际外出,当不是玩耍。我找她回来。”说罢刚要迈步,白玉堂立生异议:“不行,你在这儿看着,我去找。”
展昭回头说道:“你不见江宁府倾城而动……”
白玉堂一瞪眼睛截住话头:“倾什么城?短兵相接还不知谁怕谁。你出去快活,丢我在这儿陪两个贼子蹲闷罐?你休想!”
展昭不欲多说,点头道:“也好。便是举国而动,怕也不在五爷眼里。只是此一来行动难免掣肘,白兄小心了。”
他应得干脆,反令白玉堂顿生疑窦。暗想我前脚一走,难保这蠢猫不私纵人犯送交官府,五爷岂不是白白吃灰,前功尽弃?因此须得防他一手。想到此处他连连点头:“臭猫大有长进,这话说得有理。就算他一城的人马追着爷喊打喊杀,谁又能奈我何?只不过烦人得很,如今也没那闲心和人躲猫猫玩。你去你去,回来别忘了捎两注好酒孝敬爷。”
展昭不易察觉地笑了笑,一撩袍襟转身走出地窖。
早间白玉堂一走,宁薰就开始坐立不安。仇人五花大绑地杵在眼前,她却忽然没有当初跳江擒凶的狠劲儿了。力气什么时候丢的,她也不知道。总之就是没兴趣杀他了。杀不杀不都一样?爹娘和兄弟姐妹谁也不会回来。她在世上,还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没人想得出短短一刻宁薰转过多少心思。她往地洞里钻来钻去找到几根麻绳,加力把两个大男人捆了又捆。爬回地面,又将供桌供椅一股脑压上洞口,才拍拍衣服走出祠堂。多亏白玉堂忙中不乱,临出城不知打哪儿弄来两匹马。不然她不可能跑得那么快,竟然没和展昭白玉堂迎头撞面,被他们捉将回去。
跑在路上时宁薰已经想得很清楚。她得尊重白玉堂的意愿,不能回江宁酒坊。这么一来,也就没办法找到展昭。当然展昭也可能不在酒坊而在街上,但找他有什么用?他是京城的官,在江南没兵没势,偶尔打回仗还落个中箭溺水的下场,若他照样再来一遍,宁薰和白玉堂只怕谁也吃不消。所以她就直奔梁臻行辕,找张载去了。
行辕里比平日还要安静。守门士兵认得是张载的亲戚,笑着任由她牵马进去。张载一夜未眠,安置完罪犯昏头昏脑刚从刑狱房出来,一眼看见宁薰,还以为是做梦。揉揉眼睛再看时,宁薰已经叫出来了:“姐夫!”
张载此时方悟所见不虚,急忙拉她进了内室,问道:“你从哪里来?”
宁薰跑得满头大汗,一气儿灌进去大半壶冷茶,这才喘着气说:“姐夫,你帮帮白玉堂,别让他吃官司。”
张载点点头:“别着急,慢慢说。”
宁薰将事情约略讲述一遍,张载听罢不禁喜忧参半。喜的是宁薰坦诚相告,可见多年心结,今朝拨云见日。忧的是白玉堂虽为公义而行,但劫牢触犯刑律,若江宁府执意究办,无论梁臻展昭,谁都无法越权阻拦。他不及多想,只有安慰:“你放心。白五侠武艺精湛,官府擒他并非易事。他如今隐迹于外,正好赢取时间,我们好思谋个脱身之计。”
宁薰点头说道:“那你就好好思谋思谋。我家里人已经死了,白玉堂可是活生生的。为了死人把活人搭进去,太不划算。这回你要能帮他,要我不申冤我也答应。”
张载听说,不知心中是喜是悲。半晌叹道:“你真作如此想,岳父岳母当可含笑九泉。也不枉白玉堂为你担这一场干系。”
宁薰撇撇嘴:“你乱想什么?他才不是为我。只不过我有良心,救人不论亲疏。”
张载不由问她:“你心里什么是亲,什么是疏?”
宁薰难得地沉默起来,随后问道:“真的要我说?”
张载肯定地点头。宁薰低头,短促地笑了一下:“以前你对我好,我虽然知道,可是因为从来如此,我根本不会去多想它。后来被白玉堂骂了一次,我才明白你是真的对我好。我做了错事,别人不会原谅,可你会。不管我怎么对你,你从来没骂过我。连在心里偷偷的骂都没有,我能感觉得到。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待我如此之好。可是我最对不起的人也是你。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家,我太淘气,有时亲哥哥也不能容忍,可是你容忍。宁馨不需要你如此容忍,所以这些天翻来覆去地想,我甚至都觉得你对我的好,胜过了对她。从小你就是我的亲人,可是我不配……那么好的宁馨,我没有办法把她还给你……”眼泪落下来,她不再说话。
房间里静得出奇,反照心底巨浪狂澜。张载痴痴望住宁薰,那类似宁馨的修眉俊目,岁岁年年魂梦萦牵。他不敢面对,却终须面对。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这愿望再一次满溢胸中,挑战他的承受极限,没有丝毫怜悯。
张载终于讷讷地开了口,却自己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宁薰,你从没说过这样的话……我一直以为,你是真的讨厌见到我……”她没有说过,她只是嘻嘻哈哈,好像由内而外都是铁打的。没人相信她也会伤心,为了某些人,为了某件事……和寻常女孩没有区别。
宁薰摇摇头:“我怎么会讨厌。我是不敢。对宁馨,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
张载心中激动,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如果宁馨不原谅,她不会舍了性命保护你。如果你活下来,却不能笑,不能幸福,她就白白牺牲了。你自己想一想,自暴自弃地活过这一世,百年之后见到她,你拿什么言语向她交代?”
宁薰抬起头,呆呆地重复:“幸福?”她和别人不同,她没有憧憬。从不认为这两个字与她有关。
张载点头:“宁馨那样做,正是要给你幸福。如果不能明白这一点,你就真的辜负了她。那才罪无可恕。”
宁薰嘴巴紧闭,半晌忽然蹦出一句:“谁要我?我那么坏。”
张载叹息一声:“你坏?你真的坏,就不会跑来求我搭救白玉堂。还有展昭,你若是坏人,当日他会不顾性命去帮你?真正的坏人,反倒不说自己是坏人了。”停了一停,他终于说了出来:“跟我回家,让我帮你认清自己。”
宁薰半是困惑半是清醒地问:“你是说,你要我?”
张载无言地望她很久,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宁薰忽然又低下头去:“我明白了。害死宁馨,再抢走他的夫君,我算什么妹妹?你居然还敢说这是幸福。我没良心,你比我更没良心。我不干。”
张载一腔炽热,瞬间化灰。或者是他欲速而不达,又或者一切都是天意。他长叹一声:“不要说了。白玉堂还在等着,先商量怎么救人吧。”
宁薰刚要答话,一个士兵急急忙忙跑进来报告:“张先生快请,展大人急事找你,现在客厅等候。”
宁薰立刻起身说道:“别告诉他我来了,省得唠叨。摇光住哪儿?我看她去。”
展昭由城外直奔行辕,毫不迟疑地告知张载:“张先生,展某有事相托。烦先生即刻带领一队士兵往城外施家村,暗伏于祠堂四周。若展某所料不差,不多时江宁府官兵于彼处将有动作。事关昨夜失火案件,先生可前往听证。展某别无他虑,只是先生一介书生,此一去若为敌所伤,便是展某之过。故此务请先生加意留心,当以顾全己身安危为要。”
张载见他行色匆忙,亦不多言,点头说道:“展护卫且请安心,张载一定不负所托,毫发无伤回来见你。”
展昭此时方欣慰一笑:“先生保重。展某告辞。”
离了行辕又往知府衙署,不等门子阻拦,展昭衣袖微举,掌中立现‘御前行走’金字令牌:“奉旨办差,通传可免。”
衙役惊得忙忙让道,一任他长驱直入来到中堂。那知府程灏宇为前夜走失心腹,正召集刑房捕快斥其不力,猛见一生人欺近,不觉又气又惊:当今之势,果真是覆巢倾颓,无遮无凭了?此时眼观一众差役,具具无非行尸走肉。念及于此,不由人不心灰意懒。程灏宇挥挥手,命下属还归两侧。大捕头察言观色,连忙出列吆喝:“府衙重地,岂容擅闯?来者通名!”
展昭闻声,向厅前抱拳说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拜上江宁府尹程大人。”
程灏宇听见吃了一惊,仓促间未测其来意,只得打叠精神起身相迎:“原来是京城展护卫,本府有失迎迓。请堂上看座。”
展昭含笑近前,不待落座先行告罪:“展某上奉钦命,前来查案。事急未经通报,致使惊扰贵府。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程灏宇颜色稍霁,屏退左右后笑道:“展护卫皇命在身,不必客气。但不知所办何案,可是与本府有所关联?”
展昭点头说道:“程大人见得分明。展某为江宁一桩旧案,今揽承苦主诉状,特来贵府提取疑犯。”
程灏宇听罢不禁怫然:“展护卫此言,好不令人费解。莫不是指斥我堂堂知府衙门,竟公然窝藏罪犯?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展昭笑道:“程大人且先勿恼。听闻当日清风寨里官兵大败水盗,擒获匪首数名,今羁押于府衙大牢。展某所询旧案,与水盗却有莫大渊源。今日前来是为取证,还望程大人略行方便,开一开牢门即可。”
程灏宇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江南水盗为患,古来有之。虽强匪作案累牍,皆不是甚么了不起的过犯。却如何惊动了千里之外的开封府?本府实实不解。”
展昭坦然答道:“程大人所疑甚是。展某此次南下江宁,确是另有公务。只因来时路经城外施家祠堂,偶遇当年漕运指挥使谢忠旧部,泣诉其故主横遭陷害,一门惨死。意欲求请包大人开堂受理此案,代为申冤,无奈路远迢迢,他人单力孤,以致数年不得成行。包大人一生救民于难,展某既供职开封府,深蒙包大人提携栽培,如今得遇冤情,敢不尽力施为?拳拳之意,程大人一方父母,当可体察。”
程灏宇隐隐如闻天雷炸顶,却仍旧训练有素地笑:“展护卫高义,本府深为感佩。只可惜事不凑巧,昨夜一场大火,监牢尽毁,狱中罪犯亦各自葬身火海了。”
展昭神色起疑:“真有此事?展某方才一路走过,也见到城中张贴公告,四处缉拿纵火疑犯。更云火起时牢中失踪罪犯一名,并贵府一位师爷,疑为纵火者掳去。程大人如何又说,罪犯尽都烧死了?”
程灏宇捋须答道:“展护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火中被劫之牢犯,却不是水盗。晨起清点伤亡,几个匪首确已死了。”
展昭听见不由蹙眉:“如此说来,当真损失惨重。前夜当差的衙役又不知安危如何?”
程灏宇叹口气说道:“所幸还都留得性命。不然本府真不知何以自处。”
展昭闻言叹息,再问:“那肇事之徒,可曾访得下落?”
程灏宇无奈摇头:“至今仍在追查之中。展护卫远来代民请愿,本府虽有心助你,却恐无能奏效。当年谢忠一家遭伏,结局甚是凄惨,本府至今尚能记起一二。听展护卫方才所说,倒是那位部下不忘旧恩,可谓忠义至情。”
展昭点头道:“那苦主栖身祠堂,流离行乞,全为这忠义二字。展某中心有感,因此甘冒逾矩之嫌,承其诉状。今见他雪冤无望,展某委实有愧。”
程灏宇又叹:“久闻南侠温良仁厚,今日得见,果真名下无虚。世事无常,天意难矫,展护卫也不要太过介怀。”
展昭起身一揖:“多谢程大人开解。既是徒留无益,展某另有他事,这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