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江宁婆婆不见了宝贝儿子,大半天把自己关在店里千思万想,委实难消心中惴惴。晌午过后,老太太越想越觉得坐等不是办法,无论如何该往外间探听消息才是。谁料前脚迈出家门,后脚却没能跟上去。
门口有个姑娘,不知站了多久。期待的样子好像特为等她出现。江宁婆婆热心地招呼:“姑娘,你找人吗?”
姑娘的笑容化解在阳光里,近前两步答道:“是啊,应该……应该就是找您吧。”
江宁婆婆问道:“你找我?那我是谁呀?”说着她自己也笑起来,两个都不知所云。
姑娘略低一低头,有些不好意思:“白玉堂说,他家住在这里。您是他的娘亲吗?我不知道怎么称呼……”
‘白玉堂’三字一出,江宁婆婆早急不可耐,连忙上前握住她两手说道:“我是他的娘,江宁婆婆。姑娘你在哪儿见过他?”
姑娘听罢敛衽行礼:“婆婆别急。我是来告诉您,刚刚我还和宁薰在一起,他们……”
江宁婆婆急急打断她:“臭小子把宁薰送到老家了?他自己怎么不回来,倒教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跑来报信?”早晨展昭的说辞是否可信,她已经无心分辨。就当他是说真的,为娘的愿意这么想。
姑娘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头说:“送到了。白玉堂……被族人留下吃午饭,晚一些回来。宁薰怕你们担心,让我先来知会婆婆和展昭。”
江宁婆婆吃了定心丸,立刻翻起心头恨事:“吃饭?哼,准是闻见酒香,连爹娘都不记得是谁了。家里满窖的老酒还不够他捣腾?躲老娘,我看他躲一辈子去!”说完忽察觉站在街坊倾谈不妥,婆婆赶紧又让:“啊呀,人老了就爱犯糊涂。姑娘快进来坐,大太阳底下,不要晒坏了。”
姑娘并不推辞,笑笑跟了进去。江宁婆婆回头又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宁薰是你的什么人?”
姑娘笑答:“我叫摇光。和宁薰就似姐妹一般。”
江宁婆婆点点头:“哦。”她忽然想起来:“我听宁薰叫展昭‘姐夫’,那你跟他是……”
摇光怔了怔,失笑道:“姐夫?真调皮。我和展昭,是小时候认识的。”
江宁婆婆拉她在桌前坐下,笑说:“那你可得等他回来。臭小子吃了你家的饭,你就在他家里吃回来。展昭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宁薰和臭小子又都不在。正好,老天爷差了个俏姑娘下来陪我。今天不吃完这一餐,说什么婆婆也不会放人。”
摇光心中欢喜,又揉杂怅怅的羡慕:“白玉堂命真好,有婆婆这样的娘亲。我们三个就……”说到一半,她低头不作声了。
江宁婆婆见了不禁心疼,叹口气说道:“好孩子,别难过了。你呀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婆婆给你做好吃的。”
摇光双眼一闪,笑了:“真的?谢谢婆婆,今天太高兴了……”话没说完,就听门外有人笑着接口:“是该高兴。初次登门便这般得宠,白兄若在这里听见,只怕醋埕又要打翻。”
摇光回过头去笑他:“你醋还是他醋?背后说人坏话。”
展昭走来坐在两人之间,笑问江宁婆婆:“可知展昭所言不差。婆婆现下放心了罢?”
江宁婆婆点点头又摇摇头:“难说。你们两个小子,我可清楚得很。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说罢站起身来:“他最好走了别回来,我也眼不见心不烦。害人精,累得我老人家早饭到现在都没吃,两餐并食,快赶上鞠躬尽瘁的诸葛亮了。你们坐着,婆婆烧菜去。”
展昭从背后笑说:“婆婆慢慢来,不要急。我和摇光外面走一走回来吃饭。”
午后街景凋零,迈步出门,只见浮云懒散,澄光盛极。蓦然而至的疲惫,让展昭忘记原本要说什么。行出几步,他摇头轻笑:“忽然想两个人这样走下去,眼不瞻顾,心无挂碍。不再殚精竭虑,孜孜较量。摇光,我是不是老了。生此懒惰念头。”
摇光静静伸手,轻挽在他臂弯。冷寂人世,难料始终。扶持相契,点滴也好。她轻声说:“靠着我。你累了。”
护心的甲胄层层断裂,原来它仍旧知痛。展昭深深吸气。不是他情愿麻木,是一切兴衰亡替,终需各人独自担当。他无法任情懈怠。
我只要歇一歇就好。他侧首去看摇光,靠着她,也为她所靠。在短暂的当下,给彼此一段勇气和时间,休憩中转。
远近三三两两的士兵走动,把街巷里张贴的捕文纷纷撕回去。江宁婆婆此刻就算出来,也不会看见告示,生出不祥联想了。摇光见了微微吃惊,她问他:“你做过些什么?是不是白玉堂可以回家了?”
展昭微笑不语。他重提谢忠旧事,程大人果然失惊。此刻江宁府的公开卷宗里,昨夜纵火劫牢案想必已然一笔勾销,转为秘密追查了。程灏宇竭力控制事态,无非是为切断线索,使展昭想要深入侦缉,却无从得窥门径。他慌不择路,却忘记此举恰恰欲盖弥彰。官匪暗通款曲,合谋残害忠良。两桩案件,真相几乎同时呼之欲出。
思虑良久,他说:“展昭即便不做什么,白玉堂亦可自保无恙。”
摇光缓缓摇头:“远走天涯,他或许可以。但背负罪犯之名,如何依前逍遥快活。江宁婆婆又该怎么办?我知道你为什么累。你不但要他无恙,还要他堂堂正正回来,对不对。”
展昭脚步顿了一顿,摇头说:“你不知。白兄他心高气傲,从来受不得一丝委屈拘束。今次若是为全义气,反教他见辱于缧绁之厄,实非展昭所乐见。我固知人为有限,只是断无惜力不尽之理。”
摇光垂目而笑:“白玉堂人缘倒好。宁薰向来不近官府,这回主动往行辕求助,也是为他。想必他是好人,你们为得值得。”
宁薰出走为救白玉堂,这话不但展昭听了意外,只怕白玉堂自己也难以相信。展昭默然。回思以往,自己越江挡箭,白玉堂火中探牢,宁薰奔波求援,各人所为种种,于当时又何曾心存半分施受之念?值得与不值得,皆是回顾中的结论,不是事发时的动机。如果物以类聚是出于天经地义,那么超脱于‘值得’一念,也就理所当然。
摇光见他低头沉思,又再说道:“宁薰我留她几日,这一层你先放下心来。你从岛上带回的粉末,是灰尘里杂有紫石英和白石英。话已说到,如今行辕无人,我还是早些回去看门。你同婆婆说声抱歉,可惜今天品不到她的美食了。”
展昭一怔,问道:“梁将军不在行辕?是外出公务么?”
摇光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昨晚不曾安歇,出门去至今未回。”
紫石英和白石英,梁臻彻夜不归。展昭沉吟片刻,从襟中摸出两个剑穗递到摇光面前:“你看。”
摇光接在手里,看过惊疑出声:“隋珠的同心结。收一次就算了,你怎么还敢要两个?我生气了。”
展昭微笑:“有了第一个,才有第二个。你看细些,两个可都是隋珠的?”
摇光又看一遍,蹙眉道:“怎么不是?虽然新旧不同,结得可是一模一样。隋珠不是中原人,别人谁能仿制。你老实说,是几时私相收授?”
展昭想了一想,低头说道:“旧的从开封得来,是个证物。昨夜我见隋珠的剑穗颇为相似,才便收取比照。暗室之外,朗月之中,收授不假,却无私字一说。你和梁将军均为见证。交代完了,妹妹还生气么?”
摇光忍不住笑起来,将剑穗送还他手中:“刑具不等搬出来,犯人已经招供了。这要是在公堂上,官大人该有多省心。”
展昭见她神情之中全无芥蒂,笑问:“方才你用计诈我?”
摇光侧头而笑:“我没有。只是想看见你笑了我再走。”
此话一经入耳,展昭立时心转微澜。眼前长街伸展,能不能盼望走下去,永不到尽头。良久他说:“摇光,与我走在路上,你可喜欢?”
摇光点一下头,没有作声。
展昭吃惊于自己此刻的激荡难抑:“次次同行,我却不是为了陪你。或者为了要你陪。”
摇光微微转目。阳光如此分明,而他苍白一如夜晚。她不禁伸手出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温柔和伤感心中起伏,她说:“我明白。你是把我当成了你自己。赴汤蹈火,殚精竭虑,你从来不是为自己而做。我真的明白。”
展昭不由心神大震。这一句心底最深处的真实,他不曾清醒自觉地面对过它。如今她明明白白说出来,使他不得不想,把对方当成自己,对彼此是否公平。果真若二人同体,携手担负,他又能不能同时保证两个人的此心不渝,永无怨尤?
思潮翻滚之际,摇光再次挽住了他:“展昭,你一定要知道。你给我的,恰是我想要的。我没有遗憾。”
展昭离去不过半日,白玉堂倒似气闷了一整年。他满地里转来转去,口里心里把展昭宁薰各骂了几百遍,骂到实在没词儿了,干脆一步跨到水盗跟前,撬开嘴巴恶狠狠地说:“爷辛辛苦苦从火里把你救出来,自己倒被污蔑成了纵火犯。你拿什么报答我?”
水盗一脸惶惑地摇头。这般囚禁捆绑,活着又是什么好事。
白玉堂冷笑一声:“你若想好死,就给爷老实回话。姓程的是什么好人,你都看得一清二楚。指望他脱罪放你出牢?哼哼,昨天爷要晚到半步,你这条小命,早让你那程大人丢进牲口圈里投胎去了。想赎罪趁早修福,免得日后打入十八层地狱,炼火加身,一个时辰也烧死你八十回。”
水盗冷汗覆额,吃吃问道:“回……回什么话?”
白玉堂欺上前去,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认识谢忠吗?”
水盗摇头:“不认识。”一见白玉堂挥拳要打,连忙一偏头急叫:“真的,真的不认识。”
白玉堂两手放下来,立即变换笑脸:“不认识?不认识你装什么孝子贤孙,巴巴的往人家里送礼?是不是……”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侧耳细听片刻,一抬手一纵身,水盗只觉白影晃了两晃,嘴巴被塞住的同时,眼前那张春风拂面却寒气砭骨的诡异笑脸已然不见。
白玉堂飘云荡雾掠出地窖,前后左右一望,腾身跃上房梁。外间沙沙脚步声响起,顷刻将祠堂包围,却迟迟不见有人进屋。白玉堂正在思索来人是围剿还是埋伏,突然木门咿呀一声轻摇。他连忙向下张望,居然看见张载走了进来。白玉堂诧异之余,眼珠一转,立刻就明白了。
展昭。他不由嘴角含笑。果然是只狡猾的猫。此时把张载派来,当真最合适不过。张载是宁薰的姐夫,两人碰面,白玉堂不至于轻举妄动出手误伤了他。张载又是朝廷中人,但凡在此听见一句半句供词,呈上衙门就比白玉堂的红口白牙更能取信于某些狗官或是好官。
猫儿自己怎么不来?或许他另外又有安排,又或许,此时他不便频频露面。思绪翻腾,白玉堂不由暗叹:展昭展昭,你事事想尽算绝,怎不让人又恨又服。那梁臻如今尚在暗处,全未泄底;你伸手将张载扯进来,这谢家的案子,水盗的案子,日后他梁将军想不包揽也难。届时江宁府将军府三头六面对簿公堂,案子岂非一戳就破。猫儿不费吹灰之力,避在暗处把蛛丝马迹看得真真切切。梁臻葫芦里装的那味药,冷不防哪天醒来,或早被他不动声色揭盖儿倒空了。
白玉堂想罢叹罢,到最后不免又怅然若失。为自己叹,亦为展昭叹。摸着良心自问,猫儿哪里是不费吹灰之力,他实在费力费大了。血肉之躯,谁不是父生母养,可展昭一天得盘算多少事?估计做个梦脑子里也打仗打得不可开交。白玉堂忽然无比心痛地认识到,开封府那点儿薪水,他着实挣得不易。可怜猫儿,等熬到退休,只怕连骨头也不剩下整根儿的了。
白玉堂一心数用,脑筋转得飞快。展昭是绝不会让张载来围剿自己的,书呆子摆明了在这儿等人落网。可他不好好埋伏,跑进门来胡乱转悠,难道想以自己为饵?
正想着,果然远远又闻人声迫近。张载听觉没他快,还在慢腾腾四角逡巡。白玉堂心里骂了一句,恐怕他躲避不及坏了猫儿大计,当即一撑足跳上地面,迅速出脚勾翻地道口那块遮板,同时伸手提气,携同张载飞回梁上。
张先生看见白玉堂,神色丝毫未变。他不叫不嚷,倒教白玉堂意外起来。不过他懒得多说,只乜了书生一眼,仍旧转头观察地面。
约有盏茶工夫,五六人嗵嗵嗵大步迈进祠堂,皆是手提钢刀,寻常布衣打扮。室内空阔,惟见地窖入口敞开,是白玉堂上房前的杰作。来人分头查看屋中,确定别无蹊跷,便留下两人把守洞口,其余挨个下到窖中。等待的间隙,白玉堂抽空看一眼张载。见对方谦谦一笑,白五爷不知为什么觉得生气,便冲他翻个大白眼,又把脸扭过去了。
赶赴祠堂的第二拨人,是程灏宇派遣前来抓获‘谢忠旧部’的亲信差役。一看见窖里捆着师爷和逃犯,众差役想不到许多,慌忙把二人挪了上去。上祠堂先解了师爷的缚,询问原由。师爷也搞不清白玉堂为何说跑就跑,更不知他跑到了哪里。差役头领说先回府吧,如实禀报大人总没有错。师爷找回来了是好事,这下受惊了。
又问师爷拿这个水盗怎么办,是不是一刀杀了?大人有令,本来昨晚就该烧死他。师爷摇头说,也带回去吧。他既然被劫,必然另有缘故。还是和大人商量了再做处置。又打听其余匪首的情况,死了多少。差役回答,早晨清点,该死的全都死了。多亏师爷指挥得当,除去大患,自己人一个也没伤着。回头大人给您记功压惊,我们也沾个光,讨杯水酒吃吃。师爷说现在只管说这个干什么,赶快走。那劫牢贼人功夫不弱,外面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同党。被他们回来撞见,未必走得利索。
白玉堂听听觉得差不多了,向张载附耳说道:“张先生,谁是纵火犯,都听清楚了吧?轮到你上场了。”说着手上使个巧劲,张载被轻飘飘推下房梁。稳稳落地,果然毫发无伤。
地上几人吓了一跳,纷纷操刀起身奔张载扑过去。只听叮叮几声脆响,被白玉堂梁上飞石敲中刀板,一个个震得筋酥骨麻,手腕登时提不起来。
张载不慌不忙拊掌三声,堂外二十几名伏兵手执兵器破门而入,将祠堂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载面向师爷肃然说道:“先生昨夜称病离座,竟为做此伤天害理的勾当。先生之语,张载于梁上悉已得闻,你还有何话说?”
师爷低下头,半晌说道:“我同你无话可说。江宁属地,便是堂上打官司,也须面见我家大人,方可论罪。”
张载点头道:“先生言之有理。想见你家大人有何难处,只是你既为我所俘,自然先往将军行辕走上一遭。你这些随从亦不能免。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