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早间程灏宇收到线报,向师爷抱怨:“双晦气了。偷盗不成,反累得全军覆没。如今怎么说?那梁臻还不把我江宁府揭个底朝天?”
师爷也叹:“哪料到这干人如此不济。所幸霍统领走脱,其余人等,供词不足为患。且由他去躲避风声,有人问起,推说返乡便了。”
程灏宇咬牙道:“可恨梁臻贼喊捉贼,欺我治下无人么?”又一想也确实如此,隋珠是谁,不经此役浑不知晓。
师爷劝道:“大人莫说丧气话。为今之计,那牢中案犯,大人的意下......”至此省去下文,只拿两只眼睛去看程灏宇的脸色。
程灏宇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了两趟,眼望庭院里一架如雪荼蘼,慢慢点头:“东风刮得紧俏,明朝又不知花落几何。”
师爷一笑:“大人好诗兴。正是残春将尽,花落留不得也。”
晚间张载奉命到访,议及前夜客栈伏盗之事,询求程知府欲于何时交办审理。座中见师爷精神不振,张载便关怀两句。师爷见机请辞,说道感染时疾,久坐惟恐失仪。程灏宇笑道:“先生疾中仍夙夜匪懈,是本府疏忽。今日早去歇息,我与张先生多坐片刻。”师爷闻说谦言两句,起身出了厅堂。
张载望着师爷背影远去,笑问:“据称盗案之前,贵府师爷曾往开元客栈寻访苦主。不知是私下交往,还是公务派遣?”
程灏宇一捋胡须,闲闲说道:“当日甲仗库领取兵器十三箱,其人归还了十二箱。因何少了一箱,本府自当问个清楚。张先生以为不应该么?”
张载点头道:“自然应该。不但要问,还应勒令退还。何需立下什么交换文书。”
程灏宇心中大怒,冷笑说道:“因缘曲折,张先生既然心知肚明,本府倒要问你,梁将军扣押我一箱兵甲,意欲何为?”
张载叹息一声:“程大人,我是好意提醒。案子终有了断,律犯何条,各人自知。愿大人勿要执迷,以免愈陷愈深。”
程灏宇哈哈大笑:“世间事,无非成王败寇。张先生苦口婆心,只怕枉费。不过这番好意,本府一定记着。”
张载暗暗摇头。有恃无恐者何其多也,到头来结局又如何。他把话题转向水盗一案:“重审一事程大人做何安排,可否告知张载,以便复命?”
程灏宇淡淡一语带过:“请上复梁将军,此事本府自有交代。倒是昨夜窃案发生于本府辖内,解押人犯之事,最好不要耽搁了。”
张载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梁将军特遣张载前来通告,只待明日具结状词文书,人犯自会送交府衙处置,以便两案同审。”
程灏宇不悦道:“案件如何审理,本府自有主张,请梁将军不必费心。”
张载笑了一笑,说道:“莫怪学生多言。那一箱缺失兵甲,程大人似欲以物交换。字据尚在,程大人届时若无说辞,只怕难脱干系。”
程灏宇心中烦乱,摆手道:“张先生此话何意?夤夜造访,是要升堂提审本府么?”
张载起身一揖:“不敢当。张载言尽于此,冒犯之处,实无恶意。还望程大人体察。”
程灏宇沉默一阵,叹道:“张先生无需如此。你我同为人臣,既是受命前来,何言冒犯。是本府急躁了。”
张载又是一揖:“学生惭愧,学生告退。望程大人好自为之。”
程灏宇无心客套,唤了几声衙役送客,里外无人应答。正待发火,两个仆役满头大汗跑进来报告:“大人,不、不好了,牢房走水,已烧到偏院……”
程灏宇不等听完已起身冲出门外,张载紧紧跟随。仰首一望,院墙上方果然云天红透。程灏宇急回头喝问:“谁人纵火?捉到凶犯没有?”
仆役浑身发抖:“回……回大人,小人不知。大……大概是牢头们夜里吃酒,风干物燥……”
程灏宇不耐烦地吼道:“你两个跑来跑去做什么?还不引水去救!”
仆役们一句不敢多说,急忙飞跑出了院子。程灏宇向张载匆匆一拱手:“张先生请了。遭逢祸事,本府也不便留你。”
张载向前一步说道:“程大人说哪里话?祸事也罢,张载既来之,又岂能畏死贪生。自是与程大人共同进退。”
半夜宁薰被摇醒,来不及斥责是何人擅入闺房,借着月光再一看,顿时乐了:“你怎么变成花耗子了?”
白玉堂没工夫答理,一揭被把她晾出来:“起来穿衣服,换个地方住。”
宁薰再不拘小节,此时也不禁羞恼:“半夜进来掀被子,有你这样的吗?你个大男人盯着,我……我怎么穿?”
白玉堂一想,确是自己唐突了。连忙转身面向窗外说:“失礼,我不是故意的。你动静别太大,咱们出去细说。”
也不知是否烟熏造成的效果,总之这家伙背影凝重。宁薰一声不吭套上衣服,走过去拽拽他袖子:“穿好了。要不要打个包袱?”
白玉堂没说话,牵着她出房门,跃围墙,一跳跳到大街上。一口气奔到西南城角,白玉堂停下来,望着临街的客栈大门自言自语:“就这儿吧。”
宁薰在旁边点头:“行,看着还凑合。”
白玉堂回头一笑:“丫头,知不知道我刚才干什么去了?跟客栈老板商量,把你卖给他当店小二。”
宁薰笑嘻嘻地接口:“准是你开价太高,生意没谈成,人家老板一生气,放火把你烧出来了。”
白玉堂一看自己白衣上烟墨参差,皱皱眉头说:“行了,胡说八道也得分时候。进去吧。”
要了房间进门坐定,白玉堂只管支颐沉思。宁薰见他并不急着整理仪容,心中暗自称奇。过了半天才问:“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三更半夜逃出家门……”
白玉堂忍不住又要瞪眼:“你还埋怨?要不是因为你,爷用得着住客栈?”
宁薰一本正经地摇头:“我不是埋怨。住客栈不连累别人,只不过连累了你。就在刚才……我有点后悔了。”
白玉堂漫不经心往椅背上一靠,问她:“后悔什么?”
宁薰低下头,半天才小声说:“你本来清清白白的,我后悔把你拖了进来。将来只怕还不起。”
白玉堂翻翻眼睛,心想一个二个争先恐后表决心,当爷是讨债鬼吗?他一挥手斥道:“算了吧,不连累也连累了。有那心思放马后炮,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行辕内,听张载诉罢火灾详情,展昭不禁蹙眉:“先生之意,是怀疑那水盗外结同党,趁夜纵火劫牢?”
张载摇摇头说:“是知府大人如此推测。府中衙役坚称监牢为火灾之源,此其一。数名狱卒眼见有人趁火劫走一名匪首,此其二。其余水盗皆葬身火海,使案件翻供无望,此其三。另外,程大人身边第一位亲信师爷于灾后失踪,疑是遭到强掳,此其四。”
展昭默然半晌,又问:“先生自现场来,你是如何看法?”
张载叹息:“变故横生,时间恰在重审前夕,说来太过凑巧。但若是江宁府心虚自纵,以求焚毁人证,何以师爷又会失踪?疑犯此举,甚是蹊跷。”
展昭眼中疾光一闪:“先生可知那师爷被劫,事发何地?”
张载说道:“其时张载与知府大人花厅叙话,师爷陪坐片刻,便告病辞出。若他是回房歇息,据仆役说其卧房与监牢相距甚远,委实不知劫牢者费此周章,又所为何故。”
展昭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这样看来,水盗一案,升堂重审怕要延期。那么昨夜之窃案又将如何?”
张载不由苦笑:“天明后本欲押解人犯,如今府衙牢房已毁,我匆匆回来,便为请示善后事宜。”
展昭听罢一抱拳:“如此不敢阻误先生。展某也该告辞了。”
张载点首一礼,不及说话径往内院走去。走出两步回头又说:“展护卫,程知府已拟下海捕公文,明日起张贴四城,追索嫌犯。”
展昭微笑一笑,回道:“谢先生告知。展某省得。”
张载略停一停,叹口气走远了。摇光此时方才开口:“是白玉堂吗?”
展昭轻轻摇头:“我知道他。他不会伤及无辜。”
江宁酒坊里,伙计早起发现不见了白玉堂和宁薰,慌忙报告主人。江宁婆婆一听急了,亲自地上地下搜了大半个时辰。确定人已离店,老太太往客堂太师椅上一仰,心里边又气又疼。正凄惶惶独自淌眼抹泪,一抬头见展昭迈步进来。可算盼来个倾诉对象,江宁婆婆上前一把攥住就问:“展昭,你是个好孩子。告诉婆婆,那臭小子又闯了什么祸要连夜逃跑?还把宁薰一起带走……”这句话一说,老泪又收敛不住了。
展昭连忙一反手扶她坐回椅上,安慰道:“婆婆莫要心焦,白兄无事。昨夜宁薰老家忽然捎来讯息,要她即刻返乡一行。展昭因不能抽身送她,所以拜请白兄替我前去。只因夜深事急,恐扰了婆婆清梦,未能及时告知。致使婆婆忧心,都是展昭的错,他日白兄返来,婆婆千万休要怨怪。”
江宁婆婆闻言止住悲声,望着展昭一脸诚恳,温文如昔,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说的都是真的?不会是骗我老糊涂了吧?”
展昭微笑:“展昭不敢。婆婆既不老,更不糊涂。你若不信,等白兄回来,问他便知。”
江宁婆婆听他一口一个‘白兄回来’,语气如此笃定,也就信了一半。放下心来,恨意又起,老人家不禁咬牙:“小崽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次不回来就算了,他要敢回来,不揭他两层皮,我就不是他的娘!”
展昭听见又笑:“婆婆这话,白兄倒是听不见,只徒令展昭不安。您就饶了我吧。”
江宁婆婆被他逗得一笑,紧接着又是一叹:“展昭啊,婆婆在你面前说话,不会藏着掖着,我是把你也当成自己孩儿了。所以婆婆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计较,是不是?”
展昭点头道:“何用说,自然是这样。”
江宁婆婆看着他的眼睛说:“是这样就好。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每天忙忙碌碌,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和宁薰这丫头有关系吗?”
展昭迟疑一下,斟酌道:“展昭人在公门,此事婆婆尽知。既然办案,与三教九流惯打交道,遇险亦属常事,展昭尚可应付。宁薰在此,常恐烦劳婆婆。但她是好人家的女儿,断不至于为酒坊招灾惹祸,此一件婆婆尽可放心。”
江宁婆婆慢慢摇头:“你想错了。我不是怕她给我惹祸,我是想帮帮她。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有商有量,我看着高兴。只不过你们当我老了,不中用了。除了顺着你们的意思装聋作哑,我也没别的好处了。”
展昭听得心里一上一下,想不出老太太究竟察觉了什么,今时今日,又是谁在哄着谁玩儿。是非以不辩为解脱,他不作声了。
江宁婆婆重又改换笑脸,拍拍他的胳膊温颜说道:“傻孩子,你就是太老实,禁不起别人两句真话软话。该学学我那小崽子。去忙吧。”
步出酒坊,满街的通缉告示更添他心中无奈。能否装聋作哑,还得看老天的心情。它若不许,谁也装不下去。
展昭信步走去,心事纷杂----五弟失踪,官府通缉。这么凑巧的事,江宁婆婆若是问起,我要如何分说?想着来到一间酒楼门前,依稀仿佛,曾与白玉堂楼台之上把盏畅饮。他照例醉得酣畅,自己呢?好像只是微醺。介于朦胧和清醒之间,是个理想状态。那感觉,愉快得令人只剩下叹息。
于是展昭叹了一口气。楼上立刻有人叹气响应。他不觉抬头,一怔之间居然走神---白玉堂之叹,几时变得这般幽怨?
眼看着展昭登楼拾阶,白玉堂倚在窗边一直笑。逆光使他笑容模糊,雪白春衫像个虚幻的影子。展昭来他对面坐下,心情复杂,一时无语。
白玉堂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笑道:“猫大人怎么表情如此沉痛,谁招的你?”
展昭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问道:“为什么不告而别,深夜搬出酒坊?跟衙门张贴的公告有关吗?”
白玉堂翘起二郎腿,食指抵在眉梢笑看着他:“你说呢?”
展昭转开目光,眼望窗外:“官兵满街。你打算跟他们走,还是跟我走?”
白玉堂满不在乎地摇头:“跟谁走?谁也没那能耐。你怎么说?”
展昭无奈地叹气:“白兄可知,江宁婆婆在家担足心事。只为你娘,你也该直截了当道出实情。”
提到老娘,白玉堂有点心虚:“你不是南侠吗,扶危救困义不容辞,怎么就不能帮我哄哄老人家?”
展昭摇摇头:“欺瞒塞责,焉能长久?白兄不要兜圈子,你昨夜究竟做了什么来?宁薰现在何处?”
白玉堂听得来气:“你审我?你凭什么审我?要不是碰上你们这一窝子猫,我们娘儿俩至于像现在这样,同心而离居吗?”
若非此时心事重重,展昭简直要笑出来。他只好改变策略:“官府悬赏缉拿纵火凶犯,以白兄一贯的急公好义,今次不打算挺身而出,为民除害么?”
白玉堂暗中又笑又骂,一时也无心再闹,顺势点头道:“等你提醒,黄花菜都凉了。实话告诉你,纵火的凶犯,就捏在五爷手心里。”
展昭淡淡说道:“凶犯既已擒获,何不送交官府?白兄若不欲涉案,则展某愿为驱驰。”
白玉堂忍不住反唇相讥:“猫儿,你装的什么傻?送交官府?官府自己就是首恶元凶!你心里又不瞎,事情明明白白放着,你会看不到?!”
展昭微微一笑。我就知道是你,也不是你。他问:“他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