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诸事妥当,隋珠伴展昭一左一右出了边厢,半是戏谑地笑劝:“展大人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主人说这些军医其实也怪可怜的,忙时应战,闲时备战,一年难得几天好歇。军营里连日平静,所以主人把他们召来放松放松,省得弓弦太紧绷断了。他们也不是故意不听你的,我看八成是被你的……剑气,对,是剑气。被你的剑气吓傻了。”
展昭此刻已然平静,闻言轻叹:“姑娘言重了。展某无意于将军行署发号施令,却才心急,言语得罪处,请勿计较。”
隋珠点头道:“嗯,你生起气来是挺厉害的。本来我还想请教你的剑法,不过算啦,看样子你们今天很辛苦。”
先前忙乱,这一说展昭才留神去看她的佩剑。月光下杏黄剑穗微扬,展昭忽然停步注目,说道:“隋珠姑娘,你的剑穗……很好看。”
隋珠扯过剑穗,望着启齿一笑:“是吗?我今天刚编的。没见过吧?”
展昭点头道:“的确如此。这花式十分特别,展某以前从未见过。”
隋珠笑道:“今天这个花式,在傈僳族的年轻人看来,就等于你们汉人的同心结,不是随便送人的。”
展昭心中一愣,忍不住问:“傈僳族?姑娘不是……宋人?”
隋珠咯咯笑起来:“我像汉人吗?主人常说汉人的姑娘若是和我一样没规矩,肯定嫁不出去。他说我说句话能吓死人,展大人,我有吓到你吗?”
展昭微笑:“那倒没有。姑娘性情率真,非是大宋的寻常闺阁可比。”
隋珠一听高兴起来:“展大人真会说话。你喜欢这个剑穗,那送给你吧。”说着摘下剑穗往展昭手里一塞。
展昭略一迟疑,竟未拒绝。就听隋珠在一旁笑:“你收了我的同心结,就是我的人了。以后不准再理别的姑娘。”展昭一怔,手握剑穗,不由得心中进退维谷起来。隋珠看见大笑:“展大人怎么怕了?我逗你的。同心结收多少也没关系,你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我不会不高兴的。”
展昭不辨虚实,只好问她:“傈僳族住在哪里?展某好似未曾听说过。”
隋珠止住笑声说道:“住在云南大理国。我们族人很少,更不会来到中原。我嘛……唉,不提了。所以这个剑穗你没见过。”
展昭把剑穗擎于掌中细看,随口说道:“难怪姑娘的服饰有些特别,原来是大理国人。”
隋珠得意道:“我的衣服,都是自己经手改制过的。这件的衣领很不同,你来看看,能发现什么?”
展昭惊讶地转过头,他平生没接收过这种邀请,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隋珠见了又笑:“怕什么?又没要你摸。你和那个剑穗比比看怎样?”说着一低头裸出滑腻后颈,月光下依稀见领口细纹锁边,花样繁复。展昭一阵迷惑,不由自主前倾几分观看。隋珠问:“看见没有?我把同心结绣在衣领上啦。这是我……”
她话没说完,院门侧边已传来梁臻一阵笑声:“是你的什么?隋珠你又吹什么牛呢?”
展昭与隋珠同时抬头,差点被头顶磕着下巴。展昭顿觉暧昧,忙移开两步,一时间两颊滚烫。又一看梁臻身旁站着摇光,心中更是纷乱起来。
隋珠已经迎上去行礼,起身后笑道:“展大人喜欢我编的同心结,我送了他一条,没吹牛。不信你看他手里拿的什么?”
四对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展昭手上,让他觉得这只手空前荒谬。
梁臻哈哈大笑:“今天是送礼的日子么?我也收到一个。”说着五指一张,握在掌心的香荷包弹了弹,悬空垂下。
隋珠抬手捞起,边看边笑:“咦,很漂亮啊,是摇光做的吗?手艺虽然比不上我,不过比一般的绣娘还是强些。”
摇光摇头说道:“我的手艺不好,只能做给自己和家里人,不敢拿去人前献丑。这个是买来送给梁公子的,多谢他城里跑遍了陪我寻药材。”
隋珠好奇道:“你自己绣荷包?拿来我看看行吗?别不好意思,做得不好我教你怎么改。”
摇光笑笑,果然从袖里摸出一只荷包递给她。隋珠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开始点评:“算是不错了。嗯,这里再加两针,还有丝线的颜色有点……”她颠来倒去不防备,荷包里物事忽然滑出,‘当啷’跌在脚边。
梁臻快手捡起,一见赞道:“好玉。”说着一翻手掌,又念:“明月直入,无心可猜。这话倒是别致。”他把玉石交还摇光,说道:“小时候也颇念过几本书。我记得前面还有两句,好像是……是……诶,怎么想不起来了?”
摇光帮他说下去:“是‘罗帏舒卷,似有人开’。”
梁臻拊掌笑道:“对极了。待哪天寻个好的籽料,照这样刻上去。也做一对全了诗句。”
摇光微笑摇头:“不用麻烦。玉石原本就有一对,诗句也没有不全。良配天造地设,世间只有一个。公子刻意附会,做得再好也不能比追的。”
梁臻听见,半晌方笑:“隋珠,听摇光一说,什么同心结香荷包,全都俗了。你以后也别编来编去的了,赶快去找那另一块石头吧。”
隋珠微屈膝伸伸舌头:“是,我听主人的。”说罢跑到展昭旁边摊开手掌:“展大人,真难为情。那俗物……我不敢送啦。”
展昭沉默片刻,摇头笑道:“是你的物事,何需讨要?也不用抢,也不用夺。它总会回来,旁人谁也拿不走。”
隋珠莫名其妙地歪头看他:“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梁臻远远笑起来:“隋珠,赶快回去睡觉。听说睡觉补脑,也让你长长智慧。”
隋珠一听赶忙又往院门外跑,一边回头笑道:“主人说一句干嘛我就得干嘛,要智慧没用。有一双好耳朵足够了。”
众人听见皆笑。梁臻几步跨到展昭面前说道:“展护卫衣裳未干,莫要招了风寒。若是有事要说,请里间安坐。”
展昭慢慢摇头:“谢将军。亏得隋珠姑娘帮手,展某之事已毕。夜渐深,不敢相扰。”
梁臻听罢略一拱手:“简慢。那么梁某不奉陪了。”又回头向摇光说:“摇光代我送送吧,我先回房。”
摇光笑笑点头。待梁臻出了院门,她过去轻轻握住展昭的手:“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进室内关闭房门,摇光说道:“外衣我帮你烤干。展大人,请脱。”
展昭望着地上炭盆奇道:“怎么春夏尚需拢火?从前倒不见你惧冷。”说时除下长衫递给她。
摇光坐在炭火边笑:“因为我不惧热。这是替病人预备的。”
展昭过来坐在她对面,问道:“病人医得如何了?”
摇光缓缓摇头:“一时半刻醒不来。先保命要紧。”说着手中抖一抖长衫,破口的香囊与断线悠出来,眼见将坠于炭簇上。
展昭一伸手捞住,握在掌心不肯放开。摇光却早看见,呆了一呆问道:“你把里面的填料吃了?”
展昭垂首无语。香囊们从接收至毁坏,他一直没时间细细看个清楚。
摇光等不到回答,只好自己接下去:“丢了吧,都破成那样了。明年再做新的给你。”
展昭不觉失望:“明年?”
摇光微微笑起来:“不然怎样?一年只一个端午节。下次记住,吃不得的。”
展昭叹口气说道:“哪里是吃了?我倒没笨得那样。香囊里的药,给几个士兵治蜂毒用去了。”说完把遭遇蜂群之事略加讲述,又道:“黄蜂之后绕开,我推想是惧怕香药气味,因此应急作药膏敷上疮面。有无效用,实在并不知晓。想也不至于适得其反。”
摇光低头窃笑,半晌说道:“小小两个香囊,没那么大的用处。黄蜂也不是怕你,它们怕你的堪坏之玉。”
展昭十分意外:“何故?堪坏是块石头而已。竟有驱毒之效?”
摇光说道:“还记得当年巫蛊之患么?行蛊时西夏人携藏冯夷,为的是避免自祸其身。后来我学讲医理,也曾听姑姑说过,古玉凝山川精气,常有辟邪去毒之功。所以堪坏你一定要保管好它。”
展昭想了想点头道:“定是这般道理。只不知如何算保管得好?我又无物盛装……”
摇光忍不住好笑,说道:“这一阵着实不得闲。有空时做一个盛装之物,委屈你不打紧,却不好委屈它。”
展昭听见面露浅笑。忽醒觉自己手中还握住剑穗,复又犹豫开口:“摇光,方才我……我……”说到此,又不知要怎么接续。
摇光垂下眼睛,许久轻声问道:“我与梁公子同往市上,你会不会不高兴?”
展昭一愣抬头。火光映照她细润姣好的脸,引人感喟今夕何夕。寒来暑往多少年,蓦然回首,他们竟不知何为朝朝暮暮。站在一起,谁是那应该同出同往的人?他和她的忍耐与期待,可有意义?这问题也许根本不该想,不该问。人只能决定接受或不接受,直到忘记点头摇头。
摇光轻轻说:“你的回答,就是我的回答。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不能让我们分开。人和人分开只为自己的缘故,怨不得谁。”
展昭想过,一笑释怀:“说的很是。”说着取怀中布包打开来给她看:“请教郎中姑娘,可认得这个粉末做甚么用?”
摇光接在手中看过,蘸一点放上舌尖,偏头思忖:“是石英么?你放在这里,待我提炼后再来确认。”
展昭依言放下布包,提醒道:“还有要紧话跟我说么?”
摇光连连点头:“对对,你走前我们去看过以前优昙寺我认识的老匠人,你还记不记得他?”
展昭眼睛一亮:“自然记得。他怎样?”
原来优昙寺塑佛期间,一位老匠人因发疟疾中路返家。摇光与他医病,治愈后老人以自己年老体力不济,便由其子顶替做工。老匠人家住应天,赴江宁之前展昭曾随摇光往他家中寻找探看,喜的是老匠人住还住在原处,糟的是他已患了失心疯的毛病,问话只问出一河滩谵妄痴语。有邻人好事,偷来分说老人是因独生儿子猝死,悲伤过度伤了脑子。剩余又无亲人照顾,渐渐的愈来愈疯,见的人都说,老头怕是没几天了。
摇光小声说道:“你走后我去照看几回。知道他没有疯,从前是装的。”
展昭十分吃惊:“为何?你又如何知道?”
摇光轻声叹息:“那老伯早病入膏肓,我的药石无用,只是略尽人事。实话对你说,他已去了。死前所说的那番话,疯人断断讲不出来。他说优昙寺完工之后,他那儿子与同工的匠人又被召集一回,封闭起来整做了三个月才放回家。也不让透露做工的地方和主东,只是酬劳十分优渥,匠人也都愿意。岂知儿子回家以后,不久急病死了。老伯先时认得的两个匠人也如此,死时不明症候。他说恐是为人所害,自己因为只做了一半佛像,苟得多活几日。但心中毕竟惶惶,只好装疯以求自保。如今自知将死,才敢放真话出来。”
展昭听得震惊,追问道:“便只这些?他可留下甚么物事?”
摇光摇头:“他家中早已没有什么了。是……顾夫人闻说此事,舍了一具棺木下葬……”见展昭沉思不语,她又说:“你先不要心急。我见顾夫人时常往来佛寺,待回去慢慢问她,或者能问出后来造佛的主东是谁。”
展昭久久不语,终了叹了一声:“你不要对旁人说。若是这般简单能问出来,便是幸事。”说罢他欲起身,却见眼前火光虚晃了一晃,不自禁又跌坐回去。
摇光忙一按他手腕,凝神片刻,微微蹙眉:“筋力亏弱至此,还是不肯多睡么?”定睛默默望他,良久续道:“气血虚浮,定是新伤未久。今夜便留在此处,好生休息。待我细细做些调理。”
展昭摇头一笑:“我没事。是今日渡水,紧张得过了。留下来……只怕于你不妥。”
摇光不以为然:“生病治病,有什么不妥?梁府的人若是不容,我便告诉白玉堂搬去他家里住。反正他都同意了。”
展昭听说又是一惊:“你见过白玉堂?他来行辕所为何事?”
摇光抬头看了看他。你担心来,我担心去,朋友是要如此的么。沉默一阵她说:“我在街上遇到的。他恐怕梁公子......恐怕你有后顾之忧吧。”
展昭越想越不能放心,忙接过长衫披上身,说道:“只怕他是从这里跟你到街上的。这个人若眼错不见龙潭虎穴闯去了,我却消受不起。因此必得回去。”
摇光不作声,起身转到背后将他发巾顺出衣领,抚肩说道:“少歇,给你推拿两下再走。很快。”
展昭蓦然止住,冲动得眼中潮湿了一下。这是她的手,不是别人的。谁说他不需要?只在没有她的时候,他才骗得过自己。
双手沿脊柱两侧按下,展昭微颤一颤,复又忍住不动。摇光连忙侧转身去看他的眼睛,柔声说道:“你痛,什么时候都要记得,告诉我。”
展昭默默点头。摇光转回来,两手在他肩上停留片刻,轻叹:“走吧。我送你出门。”
未到门外,迎面却见张载连跑带走冲进来。摇光先叫他:“张先生,从哪里来这么着急?”
张载猛停步看见展昭,一时没想通他因何深夜在此,顺口说道:“展护卫可是来找梁将军?张某也是。恁么一道前去吧。”
展昭见他甚是惶急,忙问道:“发生何事?梁将军想已安歇了。”
张载一顿足恨道:“那便叫他起来。晚间我往知府衙门问水盗一案,说久了未觉夜深,不知哪里趁风起火,府衙焚毁一半,连张载险些殉葬。说出来他若依旧睡得着,我便由得他睡。”说着又要往前冲。
展昭张臂虚挡:“先生勿躁。火势遏制了否?烧了哪间屋子?”
张载忽然转头望他,良久方说:“监牢,案房,半边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