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隋珠诈昏被抬上屋顶时,展昭仍伏在暗处不曾发动。直到见她趁其不备制住两条黑影,他方掩至檐边点倒一名候钓伏兵,代替他握住下垂的绳索。展昭拽箱子上来时,天井对面地字房顶上人影疾扑,一个对一个跃过来拔去黑风设下的暗桩。目送箱子和中招伏兵被迅速拖离,展昭一伸手将黑风扯上来放在自己对面。他二人这里起式要打,消失半天的隋珠又从房脊后探出头来,不无幸灾乐祸地大叫:“我去楼下收尾,你们慢慢打,别瞻前顾后啊!”说完身影一闪不见了。过得片刻,果然被街下兵戈叱喝声音扰乱耳边。黑风听见不由怯气,一个迟疑险遭对方剑挑面巾。他仰身急退,脚擦房沿又被展昭递剑在肩轻轻勾转回来。又相持一阵,闻听街心声息渐定,展昭忽然剑势一滞后挫半步。黑风其实身手不弱,见隙立即甩手反抽。但见袖底生烟,一霎时眼前霰雾蓬蓬。展昭连忙举袖屏息,挥挡几下,运目发足往黑风遁去一角飞赶过来。
一前一后跃过城门,黑风逆江波往上游沿岸掠去。中夜风起四野,呼啸声中展昭不快不慢,与前方维持一个恒定距离。是梁臻开棋布局,视展昭为手上一子?明知陷入的是场浅白游戏,演练起来双方仍乐此不疲。今夜或前夜,除去梁臻,隋珠原本不需要谁的保护。展昭亦知梁臻谋中,己之用途不在于此。仍配合这浅白,因他还想得见更多。那为浅白所遮掩的人言禁忌之所,最深处的阴污暗浊。
迎风直上,落脚无悔。奔至远郊跃下江岸,月晦星消里,耳畔但闻怒涛滚滚。狂风卷裹起江潮一浪一浪贴身扑溅,衣湿浸体之际,黑风一转身斜斜混入江水抱中。展昭止步凝望,眼见处江天波谲云诡,风来浪也白头。黑风影像层层幻化,成为汪洋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点。逐浪远去矣,直至消失不见。
展昭回头疾行数里,见江边系蓬忙呼渔郎,询问上游江心有甚人居岛屿,船家可愿载客搭渡。渔郎答说西南方确有一岛,但周遭水域险恶,相传江中多水鬼出没,自来客舟远避。不敢说岛上有无人居,客官去得去不得,只好自己撑船一探,生灭凭天而已。展昭见说急忙回城,天亮时直往梁臻行辕撞入去。
穿庭过院,只觉这行辕波平风静,似乎没有昨晚的事件发生。梁臻负手立于厅前,看见展昭便说:“展护卫一夜奔忙,结果怎样?”
展昭摇头:“只此一夜,妄论结果言之太早。将军的俘虏何在?连夜过堂讯问,将军操劳之甚,当不下于展某。”
梁臻笑道:“展护卫说得不错,是问过了。不外乎几个蟊贼见财起意,送上公堂责打几板。梁某又无损失,更费不了许多操劳。”
展昭微微一笑:“见财起意,名目堂皇。将军不愧为沙场惯将,即便防范蟊贼,手笔之大,亦是非同凡响。”
梁臻转过身正对他,眼中全无笑意:“展护卫急急寻来,只为讥讽梁某?”
展昭正色道:“展某心意所至,从不知何为讥讽,请将军回向问心。我今欲渡险滩,祈借水兵数人,坚船一艇,将军可答应?”
梁臻想也没想地点头:“可以。横渠现在公案房,让他带路前往军营,随你挑兵选将。”
展昭抱拳说声‘多谢’,转身直奔公案房找张载道明情由,两人遂急匆匆向外走去。转过西院角门,一抬眼忽见花树下人影流连,展昭猛然刹住步子,恍惚间如堕梦中。
张载左右看看两人,向展昭一拱手说道:“展护卫,我在辕门外等你。”说完三步两步出院去了。
展昭立定静了静,轻声呼唤:“摇光……”
摇光正俯身于树下分捡草药,听见叫声转头,手已停,却忘了站起。两个人隔着窄窄的甬道你望我我望你,这情景着实有些好笑。摇光想着不由笑起来,放下草药几步走到他身旁:“次次看见你,都是傻小孩儿的表情。你怎么了,我让你惊的多还是喜的多?”
展昭不知要说什么,抬手轻轻一握她指尖:“见到你,心就定了。我还怕……”他忽然语塞。其实怕什么,当真说不清楚。
摇光仰起脸来看他:“你怕,我也会怕。世上我只怕这一件事,外面那些人还有困难,都不算什么。所以你一定不能怕。”
展昭无声地点了点头,半晌说道:“有事要办,我得走了。你在这儿好好的。”
摇光从衣纽上解下两个香囊放进他手心:“端午节,做给你和阿薰的。”
展昭举起看时,一是玉色缎底缂绣的蝶恋花,一是丝线缠绑的五色粽子。他闻一闻顺口说道:“好奇特的香味。香料是你自己配的么?”
摇光点头道:“是姑姑传授的方子,有驱虫解毒之功。你挂在身上,晚上不怕蚊子,白天不怕蟑螂。”
展昭忍不住笑:“我本来就不怕蟑螂。蚊子嘛……嗯,先不说了,张先生还等着,我真走了。”他说着将香囊纳入衣袖,心想回来再表扬你吧。认识这么久,还真没见过你绣花。
张载一旁协助,挑选水性好机敏善战的七名水兵随展昭同赴码头。自该处解缆扬帆,轻舟划破一道水线往西南驶去。展昭立于船头指点方向,一边询问有关水鬼事宜。士兵们见询,一呼百应讨论起来。说大凡江海里溺死的鬼魂,过不得奈何桥再度投胎,也无法去往别的处所,只能变作水鬼羁留于溺死之地,伺机拖人下水顶替自己。新水鬼就位,旧水鬼方可脱身离去。所以水上船倾人亡,多发生于特定水域,皆因某处水鬼一出,则永不断代。也有士兵意见向左,言称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江阔水深处颇多奇异水兽,短视狭隘之人一睹心惊,错以己之未识而误呼为鬼。其实水鬼其物究竟如何,始终没人说得清楚。
展昭听罢问道:“你们当中谁是本地人?可知这一带水鬼之说由何而来?”
一个少年士兵答道:“回展大人,小的是本地人。咱们如今要去的地方,我爷爷和父亲都曾说是有水鬼,所以不许家人靠近。我幼时常在江中踏浪玩耍,曾好奇往那边探过几回。水鬼倒没见着,但觉江面之下流无定向,似有巨大漩涡暗涌,因此未敢继续向前。小的想,水鬼无论有或没有,这一带渔船客舟通常形体不大,被漩涡吸入去便难得挣出来,更不必说是人。是不是这个缘故,传来传去传成了水鬼伤人性命,小的也说的不一定准。但这里水域人所畏惧,多半总有个畏惧的道理。”
展昭沉思不语。他从不相信世间有任何人或事堪称绝无仅有。如果黑风可以单人横渡所谓死亡水域,他的船和人也一定可以。除非传说兑现,昨夜那个人,此刻真的变作了水鬼。江风阵阵,呼吸间清气入肺。展昭一挺身朗声说道:“兄弟们,可感畏惧?”
士兵面面相觑,一时默然。水激船帮,撞出沉重缓慢的闷响。过了许久有人小声说:“至多二十年后再做好汉。”
另一人笑起来顶他:“你想得美。做了水鬼投不得胎,还当什么好汉?二十年,只怕二百年也不得出头。”
先前那人回嘴:“二十年管定够了。一阵打起来时,我争先做鬼,第一个扯你下水顶替。到时你别抢着比我先死。”其后船上一阵七嘴八舌。
展昭微笑转过身去。这算不算哀兵必胜?尚未遇敌已在争论死时谁先谁后了。
漩涡来得猝不及防。转瞬间船头船尾颠倒打个反转,士兵们话也来不及说,船沿只见七条摇橹共万颗水珠齐飞,人与桨移行换位忙个不迭。正当挥汗如雨之际,一侧舷边有士兵骇然大叫:“头发!水鬼的头发!”
展昭一个箭步抢上,手起剑落劈开江面。剑尖上挑,成团的浓密水草拖着水线抛现空中。紧接着又有士兵狂叫起来,看时依然是水草绊住了桨板。展昭依前斩之,大喝一声:“莫慌!何来鬼怪?是水草缠结。”说着话剑尖入水疾点,紧贴船桨依次挑割。间中极目远望,只见长长一排暗青纵贯江面,草丛好似花缎横织在青绫之上。他手下不停,命士兵:“船头调往正南,速速向前!”话音刚落,宝剑挑起一挂水蛇跌落船板,昂首吐信,四散滑行起来。展昭一剑削去蛇头数枚,巨阙居功至伟。说不完遇妖斩妖遇魔除魔,挣脱那道暗青火线时,一船人皆似刚刚水中打捞起一般。
但所幸均在人世。展昭此时方觉两脚酸软,眼前一暗一暗直发黑。小时候上船即晕,这两回也不知是否紧张得忘了。水汽中隐隐瞥见陆地影子,士兵连忙指给他看:“展大人,岛!我们找到了!”展昭随他手指一望,举袖抹抹汗水说道:“摇船过去。”此一刻声音里的虚弱,连他自己听了也惊。
待移船相近,却见岛屿如整张石屏直插水中,没个系舟落脚的地点。士兵们只得调拨船头环岛绕去,个个心中都想岛子虽大却似无用,一路尽是这等光溜溜去处,如何攀得山住得人?只索绕回原处返航便了。正各怀心思,就听展昭手指前方说道:“你们看,那不是礁石?”
士兵们张一张,见不远处数颗散石露出江面,像是岛山风崩的产出。呆望之下,一个士兵问道:“展大人,您想……想把船停在这儿?”说着他不禁仰头观瞧,直觉得自己是从千寻涧底看向百丈悬崖。停船可以,停下来干什么呢?
展昭沉声道:“且近前相看。”士兵答应一声加把劲,嗖嗖两浆划至礁石丛中。再看果然这一侧山体遭了风蚀,眼前细长的一瀑碎石滩由山顶直灌进水里。士兵忙忙停桨,跳起去系好缆绳。展昭跨步登岸,命留下两人原地相候,自己同其他五个踩踏乱石上山去。
至峰顶向岛内下行,却陷进密密匝匝丛林里去。周围只见树高遮天,行不几步早已东西难辨。正闷湿焦躁,忽察觉耳边厢声响异常。展昭挥手令众人暂且停步,凝神一听,那嘤嗡之声连续细密,推近之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及至面前,几人只剩大睁双目,痴呆呆眼望林间妖雾飞窜。然后半空里一声惨叫惊怖升腾:“黄蜂!”
士兵们发声喊本能地抱头逃窜。直到其中两个被蜇倒在地乱滚乱嚎,展昭才发觉黄蜂居然行曲线绕过了自己。他一跃奔至受伤士兵身前,贯内力巨阙舞起一团剑光,一面高呼:“大家聚拢来,不要分散!”士兵们连滚带爬扑向他,黄蜂被隔在圈外,触到剑气竟有数只当场撞晕。余者见插针无缝,扰攘一阵忽地撮堆飞走了。
正所谓: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收剑时再看几个伤员,重者头胀脸肿,滚地呼痛。略好的手臂脖颈燎起大包,强忍住不敢抓挠。展昭摸出袖里香囊看了看,拿一个交到伤势最轻的士兵手里:“带在身上。你们几人扶持回去,船上等我。”
士兵作难地劝道:“展大人,您……您也走吧,看里面还不定多远,也不知有些什么毒虫野兽……”
展昭摇摇头:“展某自有应对之法。你们速速离去,路上谁也不准脱队独行。香囊可防毒解毒,千万莫丢掉。”
士兵一手捏着香囊,犹犹豫豫问道:“那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展昭沉吟道:“看他二人伤势不轻。切记,无论展某回与不回,你们今夜务必返航。”
士兵一听眼泪差点掉下来:“把您一人丢在这儿,那怎么成……”
展昭拍拍他肩膀说道:“你们快走一步,我便多一成把握回去。至多尔等向梁将军报了信再来寻人,我反正走不远。”
士兵情知展昭说得没错,眼下自己几人也确实帮不上忙。想罢他默默行个礼,回头搀起同伴往来路捱出去。
眼见他几人渐行渐远,展昭方掣剑移步反向走来。行进中但见林壑幽深,绝似遁隐避世之所。不知是否又一条不归路,上得下不得。若照以往毫不迟疑往前行去,能否次次有望得见柳暗花明?心念动处,果然听见林间流水之音。展昭忙弃原路循声转弯,穿过层层灌木,望见树下好一个湖泊,当真水明如镜,倒影清真。湖对岸更有白石漫涌,显然是条铺就的路径。展昭只停了一停,便绕湖畔、缘曲径,出密林、转石壁,直至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方得以看清这岛屿,其形恰如盆盏,外一圈高山耸峙,将中心深凹处团团框住。
眼前空白凹地上立起一脉房屋。秦人影现桃花源,不是奇事。可此地若果真与世无争是个桃花源,它的人又岂会偷入江宁翻檐夜盗?这水鬼为祟的淹蹇孤岛,居住者究竟是何等样人?
眼望一阵,展昭渐觉心中异样。思想间来在屋前,举手推去,大门应声而开。堂上桌几台架犹存,共窗下一把长椅,俱是尘积半寸。室中两侧通灶间卧房,蓬床瓦灶,只不见一丝生人烟火气。展昭转过一遭行返中堂,伫立思忖片刻,往窗台边伸手抹一抹灰尘。朗朗日光下,尘埃里分明见银色细粉加杂其间。低头又将地面家具逐一察看,均见相似的粉末附着,遂撕下袍布包了一小把粉尘塞入衣襟。凭窗望去,四周山势如削,竟如铁桶般滴水不漏。此间空气凝颓不流,想来不识和熏金朔风。无怪乎草木为患,蜂虫成灾了。
展昭转回正门,再看一眼石砌的屋顶墙壁。他想,筑屋不用木头也许是为了防范林火。
士兵们泊在礁石边,提心吊胆。一下眼望江上红日将残,一下又去看东天的浅显月影,暗叫果真日月无情。东张西望时展昭由北而现,发觉无人招呼于他,便走近了问:“你们在看什么?”
士兵名符其实吓得一跳,回头看又是一喜:“展大人,我们看您……看太阳月亮……”
展昭登上船头说一声:“快走吧。再晚只怕水草真变作了水鬼头发。”说着俯身去看两个重病号。朦胧中见二人已是神智不清,他撕开袖中香囊把药锭倒出来,手指一捻搓成粉末轻敷在各人面门。一面头也不回向划船的士兵说:“另一个香囊也拿来。”
又是一番奋力挣扎,小船恹恹到港。展昭不敢耽搁,下船急命传军医治疗伤兵。水务驻军统领上前回禀:“展大人,因梁将军召见,所有军医今夜齐聚行辕。此时派人来回传召,倒不如亲自送去快些。”
展昭无奈教备车,快鞭亲驾赶往梁臻行辕。一入大门隐闻丝竹之声,他问守卫:“梁将军聚召军医,今在何处,做的何事?”
守卫辨他声色大不似往日和悦,连忙叉手禀道:“回展大人,梁将军晌午出了行辕,尚未归来。临行命设宴赏赐军医和一干上将,现聚在后花厅坐席,开乐饮酒。”
展昭点头道:“知道了。你叫人将车里伤员抬出边厢安置,多烧几锅热水。”说罢大步往后院行去。
一进院门,但觉宴乐铿铿刺耳,兼且刺心。瞬间的不平,让他忽然体会在这方天空下,清正自守是多么艰难的事。主动离弃了人间满眼的醉生梦死,还需不被自己内心的怨愤不平打垮。试问碌碌之众生,谁愿一生经风历浪,只为获取一个孤零零看不见回报的自我支撑?
从夜幕后独来,站上大厅。展昭竭力平静,但乐声入耳,冠盖满座已觉乏味莫名。乐声固然美妙如初,此时惟一站立的这个人,却与它格格不入。
要记得我们的正义是有愤怒的。愤怒所携带的压力人皆可感,如一束强光穿透万象,从来无需借助什么。
展昭微侧身抱拳半周说道:“今有士兵身中蜂尾之毒,殛待医治。哪位医官愿暂歇饮宴,前往救人性命?”
半晌无人应答。与其说医官们集体丧失良心不肯救人,不如说尴尬场合里大家谁都不敢率先出头。呼吁无果,展昭深深吸气按下胸中不平,转头欲往别院去寻摇光。甫抬脚却见隋珠匆匆步入大厅,向四座敛衽一礼说道:“梁将军临走曾说,贵客们明日各有公干,不宜久留。宴已三巡,就请散了歇息去吧。”此言一出,自是顺阶而下。乐师停奏,众人纷纷立起。隋珠又说:“太医们留一留步,都请随我来。”言罢向展昭回头一笑:“展大人,你也跟来吧?看一看放心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