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止了话头,转头去看门外的猫崽,猫崽在草坪上追逐,廊下投出的太阳光渐渐挪了位置,照在茶案上,谢晏把添了几回水的茶盏搁在案上,起身拍了拍衣服,“日头不早了,我要回府了。”
颜呇送他到门口。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身抬头看了两眼,颜呇站在门口不知道他在瞅什么,问道:“是舍不得猫吗,你抱回去也行………”
“嗐,不是因为那个……”谢晏抬手轻轻捏了一下耳垂,“明儿来我还是翻墙来吧,走门要绕好大一圈。”
颜呇失笑道:“行。”
谢晏第二天真是翻墙来的。
他翻过墙的时候,颜呇就在院里坐着,慢悠悠摸着趴在他膝盖上的小白。
“来了?”他打招呼。
“来了,”谢晏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冲他扬了一下,眉眼飞扬,“这次可是问清楚了才来的。”
颜呇指了一下桌上的点心,问他:“蜂蜜糕,吃么。”
谢晏走近两步看见桌上油纸垫着的糕点,问道:“南边那家糕点铺子的?他家还卖蜂蜜糕?”
“嗯,你尝尝。”
谢晏俯身掂了一块塞嘴里,扬了下眉毛。
“还挺好吃的,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他咽下后说。
“小孩点心,买的人不多吧。”
谢晏伸手逗了一下趴在颜呇膝盖上的猫,笑道:“这么快就熟了啊。”
颜呇低头轻轻点了一下小白的鼻子,小白顺势舔了一下他细长的手指,湿漉漉的,他轻轻笑了一下,“小白很亲人。”
“小白?”谢晏在他对面的石椅上落座,笑道:“你给它起的名字?”
“啊……”颜呇才想起来没问两只小猫的名字,“它们叫什么名字?”
“就叫小白和小花”谢晏“嗤嗤”地笑,像是觉得大众名字巧合的有点好笑
“挺巧的。”颜呇也笑。
“先不说那个了,”谢晏掏出册子放在桌上,“我今儿来是给你说书的。”
“请吧,谢先生。”颜呇笑着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谢晏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茶,把册子卷起来当作惊堂木往石桌上敲了一下。
谢晏有模有样地学着说书人的口气说着那将军救母的故事,颜呇摸着小白安静地听,下午的阳光穿过树荫,零星几点像碎金子一样撒在石桌上,颜呇看见他面前的茶盏空了,抬手往他的茶壶里添了点水。
小花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也爬上了他的膝盖。小白醒了,两只小猫毛茸茸地窝到了一起互相舔毛,颜呇放下茶壶,把手虚虚拢在膝盖两旁,防止小猫舔着舔着掉下去。
谢晏说到了将军追着匈奴跑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摸到营帐。
“马真能驮着他跑三天三夜吗?”颜呇问。
“欸……反正张伯给的册子上是这么说的,”谢晏翻开手上卷着的册子看了一眼,轻轻地念着那一段:“……追了那蛮子兵三天三夜,终于是追到了蛮子的大本营。”
他耸了耸肩,说“可能是天马吧。”
“那后来呢?”颜呇问。
谢晏继续喃喃地念着手上的册子“且说那少年将军趁着夜色深沉,悄悄摸进蛮人大营,寻到母亲被囚之处,挥刀斩断绳索,三两下砍翻了前来阻挠的蛮人,背着母亲夜奔百里……”
“……”
“不是,”他把书一撂,失笑道“这也太夸张了。我小时候听着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小孩子都爱听这些,”颜呇笑着说,又问他,“那老兵一直是这么讲的吗?”
“大差不差吧,”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又拈起一块糕吃,“反正我听着是和我小时候没差。”
“他讲了多久?”
“不知道”他咽下了嘴里的蜂蜜糕,声音有点含糊,“他说是他从小就听的,然后又讲给我们听,我也从小就听……”
颜呇没接话,两只小猫已经亲亲密密地互相舔完了毛,在他膝盖上打架,他伸手轻轻拨开它们的爪子按住,小花在他手底下发出了抗议的叫声。
“哟,”谢晏听见叫声探头发现两只猫都在他的膝上,笑道,“小花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
“谢先生说书太专注了。”颜呇把小花从膝盖上捞起来放到石桌上,小花抗议的叫了一声,准备跳回去,又被桌上的蜂蜜糕吸引了。
小猫还不能吃人的吃食,谢晏托着油纸端起来了一点,小花够不到,不满地一脚踹翻了他的茶盏,茶盏滚下桌落在地上“啪”的一下摔碎了。
“好调皮啊,”谢晏放下糕点,眼疾手快地拎起小花,防止它继续祸害桌上其他的东西。
眉夫人本来趴在门口睡觉,听见杯子摔碎的声音,又看见在桌上乱窜被逮的小花,一个箭步冲过来冲,冲谢晏手上的小花发出警告低吼。
“干坏事被发现了吧。”谢晏幸灾乐祸,俯身把小花搁在眉夫人面前,看眉夫人教训它,小花被妈妈教训的俯首帖耳,最后老实地被咬着后颈拖走了。
话题被小花捣乱打断了,下人收拾好了小花留下的烂摊子,送了一套新的杯子上来,颜呇拎起刚刚添了水的茶壶给他倒水的时候,谢晏突然问他——
“你说,我如今……”他顿了一下,“是算京城人还是塞北人呢。”他问得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来随意问了一下,
颜呇回答得也很随意,“当然是塞北人。”
谢晏笑了一下,看着桌上新上的茶盏,伸出手虚触了一下,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可我在京城待的时间,已经快比在塞北还长了。”
“你多大来的京城?”颜呇问。
“十四岁”他说“十四岁张伯带着我来了京城,从此就再没回去过。”不知道是在说那老管家,还是说自己。
“刚来的时候,住在皇宫里,天天闹着要回去,在皇宫里面东砸西砸,宫人一点反应都没有,隔天起来就全部换了新的,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我不喜欢那里面,安静得要命。”
颜呇想起来自己前两次去皇宫面见太后,也是一样的感觉,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多待一会儿都感觉喘不上来气,谢晏小时候住在那里面。
小白在他手里轻轻地挣扎,颜呇放开了手让它跳下去,静静地听着谢晏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谢晏说话的时候垂着眼,颜呇才发现他左眼的上眼睑上有一颗小小的棕色的痣,平时藏在眼睑的褶子里,只有垂下眼睛的时候才看得见。
“后来搬了出去,就总害怕自己成了京城人,忘了塞北,就经常出城去跑马,宵禁也不回。”
“不用怕,”颜呇说,“你是塞北人,你总会回去的。”
“是”他笑了起来,眼睑上的痣重新藏了回去,“我总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