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第10章 立夏

算起日子，好像也快入夏了，天气迟迟没变热，像是春天在京城的徘徊。

颜呇这天授完课从殿里出来。

旁边宫墙后有一支石榴花开了，探出了一条花枝到了宫墙上，橙红色的花朵开的正烈，映衬着朱红色的宫墙，煞是好看。

颜呇收回视线，掠过了头顶的石榴花，拐了个弯碰上了个熟人。

“哟，颜大人，”那人背着日头的光冲他打招呼，“竟然在这碰到你了。”

“谢小将军？”颜呇认出了他。

谢晏穿着和宫墙一色的朝服，停下来和他打招呼，颜呇问道：“谢小将军这是？……”

“哦，送些文书给陛下。”他随口说。

是很紧急的文书吗，不能明天直接和奏折一起送吗，颜呇张口想要接话问他，谢晏在他张口前先出声了——

“颜大人这是刚刚给陛下授完课？”谢晏问道。

“是，”颜呇知道他不想多答，就没多问，冲他简单点了点头，“谢小将军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时间，回头再聊。”

两人在拐角处分别，谢晏回头看了一眼颜呇慢慢走远的背影，迈开步子继续往殿里走，走道殿前，守在门口的太监和他打招呼。

“谢小将军，您来找陛下？”

“宫外卖了个稀罕玩意，想着送来让陛下瞧个新鲜，”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模样新奇的磨喝乐，冲太监扬了一下，笑着问道：“陛下在干嘛呢？”

“陛下刚刚上完琴艺课，眼下应该是在批奏折吧。”

里面传来小皇帝一声“进”，谢晏推开门撩起袍子跨了进去，里面宫人都安安静静的低着头，门口的太监没跟进来，也没掩着门。

小皇帝在案后坐着，杂乱的奏折堆在桌头上，他还稚嫩的脸上有些疲惫，看见谢晏像是显露出了一分高兴。

“谢卿。”

谢晏走近了案桌，把手上的磨喝乐摆在他面前，笑道：“看见个新鲜的磨喝乐，拿来给陛下瞧个新鲜。”

小皇帝把桌上小小的泥人拿在手上看了一下，轻轻撇了一下嘴，“我才不信你专门进宫就是为了给我送个小玩意。”

“那陛下可就冤枉臣了，”他借着袖子的掩饰掏出一本奏折，轻轻放在了小皇帝手边杂乱的奏折堆里，自然地笑着说话，“这可是稀罕货，特意送来给您的。”

谢晏站在案前和小皇帝说了几句话，就告辞准备走了，临出门的时候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皇帝。

他今年长高了不少，几乎已经有了少年的雏形，此时已经放下了磨喝乐，拿起了奏折在看，不知道是不是他送来的那一本，他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剩下的谢晏就没再看了。

“走了啊。”他门口的太监别过，袍角从门槛擦过，出了殿门，廊下的日光搭在道上，白花花的，他走了下去，视角轻轻掠过那支橙红色的石榴花支，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径直出了宫。

正午的南大街上车马熙熙攘攘的，走不通。他勒了马调转反向，拐进旁边的小巷，马蹄不紧不慢的踏在青石板上，溜溜达达的穿过小道，巷子窄，把日光遮住了，他松了些缰绳，信马回府，

路过颜呇府上时正好碰到了刚刚停下的马车。

…………

颜呇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站稳，就听见有人唤他，他回头看去，是刚刚在宫里碰到的谢晏。

“谢小将军，这就回来了？”他有些诧异。

谢晏坐在马上冲他笑，“是啊，南大街堵了，绕了点路。”

巷口的风带来了不知名的花香，颜呇轻轻嗅了一下，没闻出是什么花，拢了一下被吹鼓的袖口，看向马上的谢晏。

“进来喝杯茶？”

谢晏看了眼日头，还是摇头拒绝了。

“我还要去上值，”他勒了把缰绳，马往后退了两步，又重新笑道，“下次再来找你喝茶。”

“好”颜呇也笑着回答，看着他骑马走远的背影，想起来了前几日下朝被拦住的经历。

…………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上完朝，沿着宫道往外走，被一个官员拦住了。

颜呇记得他，新擢的翰林院说书，穿着绿色的官袍，年纪和颜呇相仿，每次下朝看起来都很愤懑，这次拦住了他。

他追了上来，像憋了很久，说话很快：“下官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颜呇停了下来，看他气的像一只半鼓的河豚，在他默认张嘴继续讲的时候快速接话

“不当讲就别讲了。”

“……”那绿袍说书话噎在喉咙里，脸色快和身上的官袍一个色了。

颜呇又说：“我开玩笑的，大人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他说话像草籽爆荚，一个个紧接着往外蹦，像怕人听见，说边关的事情，说军粮的事情，还有……太后的事情。

颜呇抬头四处望了一下，没人注意这边，他细细的听着，耐心的等着他说完，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像是不肯弯折的冬竹，在轻微地地颤抖。

那绿袍说书停下了嘴，情绪也平静了不少，脊背也不再颤抖了，看向他的眼睛里燃着明亮的火。

“这些事，你不该和我说”颜呇说。

他愣住了。

“你是陛下的朝臣，该和陛下说，你是翰林学士，该和你的座师说，亦或者作为文人，和天下学子说……”

那说书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颜呇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

“唯独不该和我说，我甚至不是及第进的官，我只是一个琴师，封了官给陛下授艺。”

那说书的脊背慢慢垂下来了，但很快又挺直了，“失礼了，”他冲颜呇拱了手“是在下唐突了。”

然后转身走了，走的很急，像憋着一口气，非要做成什么事才行，带起来的风吹起了他绿色的袖子，像一片随风飘起的落叶，消失在了宫道拐角。

颜呇看了眼就在不远处的朝殿，门前守着仪仗，正门已经合上，还剩一扇侧门开着，门口的太监垂着头默立。

殿门前悬着的三幡，黄色的罗带正在风里缓缓飘动。

是风动，还是幡动？

…………

鼻尖萦绕的不知名花香已经散了，路口谢晏骑马的身影也已经消失了，他转身回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