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第8章 谷雨

那天过后，就没怎么见雨了，颜呇照常去上朝，下朝回来在廊下碰见眉夫人，然后目送她跳上墙去隔壁。自己回房里喝茶看书，或者擦一会儿琴，有时候苏厨娘会做了点心送过来，他就坐在院里吃。

一切都很平静自然，但是隐隐约约好像忘记了什么，直到那一天眉夫人提前回来，出现在桌上蹭他的手，他顺手摸了两把，掸掉袖子上的猫毛后继续看书，眉夫人尾巴悠闲地晃着，颜呇的余光瞥到窗外，天色还正好。

他才恍然想起来。

谢小将军不是说要来给他说书吗？将军救母的故事，换老河神名字的来历。这笔买卖，他是不是觉得不划算？

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划过去了。

直到某天他照常一路游神上完早朝，在宫道上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回头，看见了谢晏含笑的脸

“吓到你了？”谢晏无辜地收回手，“在朝上你一直没抬头，我刚刚叫了好几声你也没听见。”

“谢小将军？”颜呇这才看见他身上穿的是崭新的朱红色官袍，“你这是……”

“授了个官，”谢晏不自然地扯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没穿过这么艳的颜色，怪不自在的。”

“挺好看的。”颜呇笑。

“是吗？”他学着那些大人的步态走了几步路，没绷住被自己逗笑了“看起来不太像好人啊。”

“挺好的，”颜呇跟着他走了几步，“红色适合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个好人。”

“像个好人就行。”谢晏和他一起往宫门口走。

两人并肩走着，谢晏随口和他抱怨：“最近都忙昏了，见同僚见上司，天天点卯上值，回府倒头就睡。”

“哎对了，”谢晏突然侧头问道。“眉夫人最近怎么样？”

“还行，”颜呇答道，“天天往你那边跑。”

谢晏笑了一下，感叹地说道：“好自由呐。”

两人走到了宫门口，谢晏假模假样地冲他拱了拱手，“颜大人，就此别过。”

颜呇也冲他回礼，谢晏迅速直起身子冲他笑道：“我开玩笑呢，穿了官服也打打官腔。”

颜呇笑着看他。

“好了不说笑了”谢晏尴尬地摸了下耳垂，“我要去点卯了，改天闲下来了再找你喝茶。”

颜呇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了

“对了，”他转过身来“等天气暖和了，我忙过这一阵，就把猫崽抱过来。”

“知道了，”颜呇终于出声，“我帮你看着。”

谢晏远远地冲他笑出一口白牙，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挥了挥手走了。

从宫道一别，就没怎么见过谢晏了，颜呇送眉夫人去谢府的时候，会直接送猫进后院去，多看两眼眉夫人的孩子。

通常是府里的老管家给他开门，他听见府里的下人叫他“张伯”应该就是谢晏口中的那个在边疆待过的老管家了，

眉夫人的孩子已经有两个拳头大了，一只白色一只花色，在后院里上蹿下跳，眉夫人唤了好几声才肯聚过来，挤在眉夫人旁边咪咪喵喵地叫。

小白身上的毛全部炸开了，像是一团蹲在地上的长尾巴蒲公英，小花的毛短一点，尾巴毛服服帖帖的。颜呇蹲在地上挨个捋了一遍，小花摸了两下就跑开了，被眉夫人追过去叼着后颈放回他的手下。

“……哈，”颜呇伸手拢住要到处乱窜的小花，失笑道：“这是专门逮回来给我摸吗。”

眉夫人“喵”了一声，低头开始舔炸毛的小白了，颜呇也学着它的法子用手指轻轻蹭着小猫的头顶，小花在他手上挣扎了两下，渐渐安静下来了。

舔完后小白的毛看起来更炸了。小花松手后也不知道蹿到哪里去了，颜呇起身看着院子里的猫，说：“那我走了？”

…………

再见谢晏，是谷雨那天。

天气很好，颜呇下了朝，准备送眉夫人去谢府，出门迎面碰上了好几天没见的谢晏，他瘦了不少，看起来好像还高了一点，穿着半新不旧的袍子，肩膀上蹲着小花。

他抬头看见他，笑道：“哟，颜大人，送眉夫人呢。”

“今儿怕是送不成了”他指了指篮子，颜呇倾身看去，里面趴着小白，“我把猫崽送来了。”

谢晏蹲下把篮子里的小白放出来，小花也顺势从他肩上跳下，眉夫人绕着圈蹭他的小腿，他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好久不见，想我没？”眉夫人没理他，打完招呼回头带着两只小猫进了府门。

颜呇在门口看着他和猫打招呼，看他站起来了才问道：“忙完了？”

“嗯……算是忙完了吧。”谢晏拍了拍袍子，

颜呇侧了侧身：“进来坐坐？”

“好啊”谢晏没和他客气，跟着他往里走，三只猫进了府已经跑没影了，两人在廊下落座，下人端来了茶。

谢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舒出一口气，“好久没能闲下喝口茶了。”

颜呇笑：“也没有很久，还不到十天。”

“是吗”谢晏塌腰往圈椅里窝，叹了口气。“感觉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官事忙？”

“忙”谢晏把茶盏放下，“天天点卯，京城到处跑，忙得脚打后脑勺。”

小花从围墙旁边的草丛里窜了出来，然后紧跟着窜出了小白，它白色的皮毛变脏了，还挂着几片树叶，追着小花的尾巴玩。

“张伯说你这两天经常去看猫崽”

“嗯，”颜呇回答“小猫不多看看就长大了。”

“有道理，那我以后要常来，你不会赶我走吧。”

“不会，”颜呇笑，“我每天下朝回来，如果没课每天都闲，欢迎你来。”

谢晏听完发出一声羡慕的叹息。

颜呇没有接话，两人坐在廊下看两只幼猫在草地上嬉戏。

“上次那老河神的来由你还没说呢。”他突然说。

“怎么？”颜呇笑道“将军救母的故事还没告诉我，小将军打算空手套白狼？”

“害”谢晏挠了一下下巴，“这不是这几天没空问吗，你先告诉我，我今天晚上回府就去问张伯。”

“那我直接去问张伯不就行了。”颜呇逗他。

“那可不一样，我是亲自上门来说。”

“嗯……”颜呇捧着茶盏想了一会儿，“从哪里开始说呢……”

“那条河说起吧，”他说“夏天的时候，总有小孩偷偷下水去玩，河里每年都会淹死几个，他那个时候在茶馆里说书，有一次路过河边，跳下去捞掉进去的小孩。”

“结果自己差点没上来，被后面赶来的人拖上了岸，眼看着要准备后事了，他自己咳了两下醒了，那孩子的爹娘差点跪下来谢他。”

“他说不用谢，是河神让他去救的，也是河神让他活下来的。”

“就这吗？就叫上老河神了？”

“还没说完呢”颜呇转了转手上的茶盏，略笑了一下“从那天以后他就支了摊子在河边上说书，每年都要救几个落水的孩子，他们爹娘要孩子认他做干爷爷，他每次都摆手说是河神救的，和他没关系。”

“这倒是奇了”谢晏接话道，“做了善事自己不承认，非要说是河神干的。”

“是啊，”颜呇说，“有人问他河神长什么样子，他说，长眉毛，穿着蓑衣，手里拿着拐杖，和庙里供的一样。”

谢晏问：“他自己信吗？”

颜呇手搭在茶盏上想了一下“信吧，”他说“要不然也不会以后就没离开过河边了。”

“那些被救孩子的父母就在他摊子边上的柳树上系红绸子，一年又一年，柳树上的红绸子越来越多了，老河神的称呼就流传开了。”

“嚯，”谢晏坐直了一点，“那老河神还真没叫错，他每年这么跳水救人，家里人不会有怨吗”

“……”

颜呇低头看着茶盏，半天没接话，“承安十六年春天，颜州发了一场洪水，他的女儿卷进洪水里淹死了，洪水后又发了时疫，老婆也染了疫死了。”

“街坊劝他再娶，他说自己命硬，娶了怕耽误人家，就这样子一直独身过”颜呇轻声说，“倔得要命。”。

“…………”谢晏这次没接话，低着头摆弄茶盏。

颜呇侧头发现他低着头不吭声，出声唤他“谢小将军？”他道，“怎么不出声？”

“没什么，我只是……”谢晏叹了口气“有点难过。”

颜呇说：“那下次讲个开心的。”

“好啊，”谢晏顺势接话，“将军救母可有意思了，每次都听得小孩哇哇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