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坐在廊下在擦他的刀。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稀客啊,颜大人亲临寒舍,这是来找我的?”
“嗯,”颜呇随口应了一声,走近几步探头去看他的刀,“出来走走,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那柄刀被白绸布拥着,反射着日光,看起来雪亮而锐利,颜呇不懂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一般这种时候你要夸一句。”
颜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道:“夸什么?”
谢晏利落地把刀咵嚓一下收进鞘里,提着刀鞘站起身,道:“好刀啊。”
颜呇笑了一声,模仿他的语气,说了一遍,“好刀啊。”
“谬赞了,”谢晏咧着嘴笑,说,“一般吧。”
“走吧,我请颜大人喝杯茶。”谢晏回头努了努嘴。
颜呇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末,慢慢地喝了一口,听见谢晏在旁边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颜呇垂眸盯着茶盏,随口问道。
“想眉夫人了,”谢晏又叹了口气,“行宫里怪安静的”
“不知道它在京城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窗外的蝉鸣声震天地响,日光悠悠落在窗纸上,给室内笼了一层朦胧的光,行宫里的日子很悠长,两人离开京城已半个月有余了。
“你可以写信给张伯。”
“倒不是担心它,”谢晏手指交错枕在脑后,抬头看着屋内的横梁,“毕竟在张伯那里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单纯地想它了?”
“这话说的,难道你不想?”
颜呇想起来这半个月在行宫的日子,后山的鸟叫和蝉鸣实在是算不上小声,但他总觉得周边太安静了,原来是听不见小猫的“喵喵”叫声了。
颜呇点了点头,“行宫太安静了。”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更大了一点,两人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啊,”谢晏把手搭在叠起来的膝盖上,手指轻轻扣了两下,“太安静了。”
“不过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
“?”颜呇愣了一下,“怎么?”
“陛下的寿辰就快到了,”谢晏说,“到时候就热闹了。”
毓英殿的内廷课上了几次,颜呇渐渐习惯了那些学生的节奏,有些学得快有些学得慢,有些还要教指法,有些只有一些音不准。
李四依旧每天在课上不耐烦的样子,只是有监课太监盯着不敢闹事,颜呇在课上也几乎不管他。
谢晏每天在门口站岗,下课了陪她走一段,聊两句天。
“我昨天站算学课的岗,”谢晏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回头和他聊天,“又是那个老头上课,我站在外面都差点睡着。”
颜呇笑,“真有那么困?”
“我也不知道,”谢晏耸肩,“听着听着就困了。”
“听说先帝有失眠的病,怎么没找上他去治。”谢晏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你真得去听一次,谁听谁困。”
“我没有失眠的困扰,”颜呇委婉地说“我就不去了。”
…………
排空的池子重新注入了水,在陛下寿辰当晚,水面上还放了漂起来的水灯,各殿的檐角也挂上了照明的宫灯,整个行宫变得灯火通明。
“颜夫子。”
颜呇收回视线回身望去,叫他的人是内廷课上的学生。
“叶二小姐,”他颔首道。
叶二小姐轻轻屈膝算是还礼,走到他的旁边,问道:“夫子可是在等谁?”
颜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在等谁,”他说,“只是多看两眼灯。”
叶二小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湖里飘着的河灯,有些疑惑,但是没说什么。
“颜夫子可是与写小将军交好?”她站着陪颜呇吹了会儿风,突然问道。
“是,”颜呇点了点头,“交情尚可。”
叶二小姐的嘴唇张合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夫子应当知道,谢子安在京中没什么朋友,”她低声说道,“家兄……家兄幼时候曾和他交好,后来有一次家母去宫里回来后,把阿兄叫了去。”
叶二小姐是靖国公府的小姐,他的阿兄是靖国公府的世子,“阿兄从那天后好几天都脸色不好,再没去找过他。”
“连平时碰到都不再说话了。”
“夫子应当知道,谢子安的父亲在塞北独揽大权,有时候,连圣旨都可以不听。”
“他被朝廷召来京城,就是有牵制谢将军的意思在。”
谢二小姐捏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像是有些后悔自己说出来的话,但是已经开口了,还是咬牙坚持说了下去。
“我说这些话……”她声音有些晦涩,“没有别的意思。”
“为了夫子好,夫子还是不要离他太近了。”
颜呇侧头静静地听着,直到她收声,才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叶小姐提醒,”他柔声说,“我知晓了。”
“……家母还在宴上等我,我就先走了。”
叶二小姐一时冲动,说完这些话也有些后悔了,也没管他到底听没听进去,匆匆行了一个礼,提着裙摆就往殿里去了。
颜呇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颜呇看着河灯一盏盏的漂远,没由得想起来了自己第一次登谢晏的门,他府门口那个金光闪闪的牌匾。
当时随便瞟了一眼,只觉得富贵难当,现在细细回想,那个端庄的字体和鎏金的牌匾,和“镇朔将军府”这几个字不搭,带着塞北风雪的名字,硬是给它镶上金,让它端庄地坐镇在京城。
像是谢晏这个人一样,穿着宫里的织金玄袍,挎着近卫军的鎏金弯刀,被按在京城里,长到现在。
可他本不该在这里,他该在塞北无边的草场上打马,在漫天的风沙里扬鞭,而不是穿着近卫军的衣服低头为权贵守门。
颜呇低下头,身后的灯笼被宫人点亮,他的影子投进湖里,和他的心一样在水波里晃动。
他知道谢晏为什么会来京城,但是知道和被人直接用话语戳破是两回事。就像谢晏,平日里笑嘻嘻的,看起来在京城过得很肆意,可他总在话里话外流露出对家乡的眷恋,就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开心。
内廷课下课时,有学生议论谢晏,他听见了诸如“看门狗”之类的词。
可他本不该是京城的“看门狗”。
河灯依旧悠悠地飘在湖面上,灯光凌凌的映在涟漪上荡漾开来,最后又隐没于不可见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