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第32章 中伏（三）

谢晏下值摘了刀，换上了许久没穿的礼服，硬挺的衣领裹住他的脖颈，他喉结滑动，轻嗤了一声，把长长的袖子捞在了手里。

“公子！”侍从轻呼了一声，把袖子捞回来抚平，“起皱了，在席上会失礼的。”

“我管那个，”谢晏百无聊赖说，“好了吗？好了我出门了。”

“好了。”侍从最后把玉佩挂在谢晏腰间，理顺了丝绦，退了一步。

谢晏迈出第一步，步子有些大，刚刚理顺的丝绦马上就又乱了。

“公子！”侍从在身后喊。

谢晏脚步没停，摆了摆手，跨出门槛。

袖子太长碍事，衣领太紧喘不上气，长长的玉佩在腰间晃来晃去，谢晏伸手按住玉佩，还是放缓了步子。

日头渐沉，百官落席，丞相率先执盏起身，高声道：“臣等奉觞上寿，恭祝陛下圣寿无疆，皇图永固，四海乂安。*”

百官齐声：“仰祝圣寿，与天无极！*”

小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微微颔首，面前的冠冕珠微微晃动，“卿等平身，共饮此杯。”

谢晏仰头喝下手中杯盏的酒液，随百官一同坐下。

许久没穿礼服，浑身不痛快，领口勒着脖子，袖子拖在地上，他放下筷子，扯了一下领口，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丝竹声响起，舞伎们轻柔地走入殿中。

太后今日穿着金黄色的凤袍，妆容精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端坐在只比御座矮了一寸的凤椅上，发间的金步摇都没有晃动半分。

没有人敢大声说笑，都规矩地低头吃菜，偶尔拿起酒盏遥敬左右。

谢晏带着笑，拿起酒盏向来人遥遥一举，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酒水，然后将酒盏倒置示意。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也将酒盏举起，仰头喝尽。

谢晏放下空了的酒盏，轻轻捂在杯沿上，无声地拒绝了来添酒的宫人，他拾起筷子，想要吃两口菜。

银制筷子入手冰凉沉重，谢晏掂了一下，又看了眼菜色，还是放下了。

他开始百无聊赖地在席上找颜呇的身影，但是他不知道颜呇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环视了两圈，没看见颜呇的身影，也许被柱子隐了去。

席上歌舞告一段落，太后目光稍敛，开口道。

“近日宫禁不宁，赖诸位侍卫护驾周全，才使奸人诡计未逞。”

“又新设内廷课业，蒙御师悉心讲学，匡正学问，教导宗室。”

“——恰逢嘉辰，哀家特赐御酒，一并慰劳”太后颔首，发间的金步摇闪过锐利的光，“望尔等往后恪尽职守，以报朝廷。”

她话音刚落，一队捧着酒盏的侍女鱼贯而入，停在了席上。

“大人请。”侍女捧着酒盏低声道。

“谢太后赐酒。”谢晏接过酒盏，同其他人一起遥敬太后，仰头喝尽。

宴席过半，太后留宗室皇亲在席上闲谈，寻常官员退到了廊下。

谢晏跟着出来了，席上几盏酒喝得急，酒劲上来了，脑子有些发懵。顺着连廊一味地往前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湖边。

湖上的水灯已经灭了几盏，有宫人在湖边加紧放入新的水灯。

谢晏往湖边走了几步，倚着假山石，看那些新点亮的水灯缓缓飘入湖中，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谢子安？”

他回过头，颜呇站在假山石旁边，手上提着一盏宫灯，眉眼温和。宫灯暖黄色的光打在他的衣袖上，叫人分不清他衣服的颜色。

见谢晏盯着他手上的宫灯发愣，“子安？”颜呇走近了几步，“喝醉了？”

“没有，”谢晏回过神，揉了一下额角，“酒喝得急了，有些发蒙。”

“你哪里来的灯？”

“这个？”颜呇提了一下手上的灯，“刚刚过来在路上看不清路，差点摔了一跤，宫人给的。”

谢晏闷声笑了一下。

“喜欢？”颜呇把灯塞他手里，“给你。”

谢晏拿着他的灯，照了他一下。

“？”颜呇见他又把宫灯伸回来，问道，“干什么？”

“……你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

“就问这个？”颜呇无言，“藕荷色，怎么了？”

夜色昏暗，暖黄色的烛光打在他的衣服上，看起来是一种似灰似紫的白色，谢晏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他。

“……谢谢，”颜呇说，“你的衣服也很适合你。”

谢晏又笑了一声，没回颜呇的话，提着灯笼走出假山石。

“倒是第一次见你穿这种衣服，”颜呇跟上他的步子“这身衣服……”

“穿不惯，”谢晏提着宫灯走在前面，脚步没停，“勒的难受。”

“那肯定是不如骑射服舒服……这是去哪？”

“找个地方坐。”

“……到了。”两人顺着连廊，一直走到了一个亭子坐下。

谢晏在美人靠上，后脑勺抵着亭柱，远远地看着湖边上的灯火。

颜呇看他坐下后就一言不发，也没吭声。

湖风带着夜里的凉气吹了过来，谢晏的酒劲散了八分，他把还拿在手上的宫灯放在两人中间，光打在颜呇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更朦胧了，他开口道：“心情不好？”

“没有，”谢晏吹着湖风，慢慢舒了口气，“就是不喜欢这身衣服。”

“席上的人也像唱戏的，我也像唱戏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暗纹在灯光下看不太清。

颜呇打量了他一眼，这身衣服其实好看，深蓝色的礼服，绣着暗纹，配暗红色的腰带，谢晏的身量完全可以撑起来，不像公子哥穿礼服像根衣架子。他没说话，收回了视线。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颜呇开口道“该走了，要回席上了。”

“嗯，”谢晏把宫灯递给颜呇，“你先去，我坐一会儿就来。”

颜呇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提着宫灯走了。

颜呇走远了，亭子里暗了下来，也没了第二个人的呼吸声，谢晏在安静里坐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湖里亮起来的灯，站起了身。

四海乂安（yì）

注：出自《全唐文·卷三四九·宰臣贺表》

注：出自《全唐文》是臣僚贺表通用的标准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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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中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