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什么气?”
“因为我只教过稚童啊,”不提起这个还好,提起来颜呇的头又隐隐作痛了,他捂着头支在桌上,又叹了口气,“我去教京城的公子小姐吗。”
“稚童你都教得,”谢晏靠在椅背上看他,“宗室的小姐和公子你怎么就教不得了?”
“陛下也是‘公子’。”他说。
颜呇听到他这大不敬的话,愣了一下,笑道:“陛下是天子。”
“差不多,”谢晏随意摆了一下手,“都一样。”
“我往年在行宫的时候,也上过帝师的课,”谢晏说,“是个老头子,教的算学。”
“算学?”
“嗯,无聊得要命,”他顿了顿,“那老头子讲的什么‘九章算数’,一点都听不懂,听了就想睡。”
“后来我就天天迟到旷课,去了也睡觉,太后拿我没办法了,就不叫我了。”
“那时候你多大?”
“十四,十五?”谢晏想了一下,“那会儿刚来京城没多久,什么都不懂,被关在宫里天天学规矩,烦都烦死了。”
“所以,”他笑了一下,说,“别紧张,那些公子小姐总归比当年的我好对付。”
…………
所幸宗室子弟还算规矩,又有太监在旁边看着,颜呇坐在案前,目送那些公子小姐出门,悄悄松了一口气。
“颜大人辛苦了,”监课太监走到他旁边,“需要遣人帮您把琴送回去吗?”
“不用了,”颜呇抱着琴起身,“不是什么名贵物什,不劳烦您了。”
他笑了一下,敛容行了一礼,“辛苦公公了。”
监课太监也笑着还礼,退了出去。
毓英殿里没了人,颜呇舒了一口气,把琴支在了案边,坐回了蒲团上。
过了一会儿,谢晏从殿外走了进来,颜呇听见有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他,又收回了视线。
“下课了?”谢晏走近,随手把刀靠在他的琴旁边,拉了个蒲团盘腿坐在他对面,“怎么样?”
“还行,”颜呇说,“比想象中好。”
“那是,有太监看着呢,”谢晏说,“那老太监可吓人了,当年他就是看算学课的。”
“那你也敢上课睡觉,”颜呇脊背松了下来,也学着他盘起腿坐在蒲团上,“他不管你?”
“嗐,”谢晏拨了一下翻起来的衣角,说,“最开始是管,到后面谁都不管了。”
陆续有侍从进来收拾殿内,颜呇没动,看着侍从们轻手轻脚地扶正歪掉的案桌,把散落的纸张收拢。侍女上来撤掉桌上摆着的用具,路过他们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收拾他们的桌子。
“走了,”颜呇站起来抖了一下袖子,捡起琴抱在怀里。
谢晏也站了起来,把刀拿在手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毓英殿。
…………
第二次课。
天气不错,殿内四角摆着冰鉴,室内温度适宜。
颜呇听着下面乱蓬蓬的琴声,叹了口气,低头捋顺了膝盖上皱起来的衣摆。
这群学生的年龄差距太大了,有些**岁的稚童,琴都没有摸过,有些十六七岁的小姐,琴艺已经相当不错了。
下面有个公子突然胡乱扯了一把琴弦,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噪音。
坐在他附近的人纷纷侧目。
“嘶——”他旁边的公子捂住了耳朵,“李四,你又发什么疯?”
“我用得着学什么劳什子的琴?”他面色有些暴躁,“该死的刺客,和我有什么关系?!”
颜呇看着那位李公子,案上的琴已经被他推远了,半张琴摇摇欲坠地悬在案边上,他面前铺着白纸,正抱着手臂浮躁地左右观望,直到监课太监目光扫过来,他才勉强收了神色,拿起笔在纸上胡乱画着什么。
颜呇没说什么,起身下去一个个纠正学生的错音。
颜呇刚刚教完一个学生,直起来腰,就听见身后有一个音错了,很细微,他回身望去,是一个小姐的琴错了一个音,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细微的错误,停了按弦的手,看起来有些苦恼。
“你弹得很好,只是这个音按弦的手要重一点,”颜呇抬手拨出一个音,“你听,这个音就对了。”
“原来是这样”那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学着他拨出一个音。
“多谢夫子。”她眼睛亮亮地道谢。
颜呇轻轻点了点头。
走到那李公子旁边,他面前的白纸上是几团凌乱的墨迹,看起来只是在乱涂乱画。
监课太监也走到他身后,轻轻地咳了一声,李公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提着的笔一扔,纸揉作一团掷在脚下,拉过琴胡乱地弹了一段。
琴音凌乱的几乎听不出调子,但颜呇没出声纠正,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就继续去看下一个学生了。
没过一会儿,散学钟响了起来,李公子一把站了起来,第一个冲出了门,袍角带风,头也不回。
颜呇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颜大人,”监课太监走到他身边,低声和他说:“那位是英国公府的小公子,性子暴躁,您多担待。”
“知道了。”颜呇点了点头。
殿内安静了下来,颜呇坐了一会儿,抱着琴出门,撞上了往里走的谢晏。
他步子迈的很大,脸色不太好看,颜呇及时止住步子停在了他面前,“怎么了?”他问,“脸色不太好。”
“你要回去?”他也停住了脚步,问道,“不再坐会儿?”
“算了吧,”颜呇摇头,“没什么好待的。”
“嗯,”谢晏侧身让他先过去,跟在他旁边,“我送你几步。”
廊下碎了几个花盆,有侍从在收拾。
“这是怎么了?”颜呇问。
“李四,”谢晏言简意赅地答道,“出去的时候踢翻了几个花盆,还推倒了过来拦他的太监。”
“……人没伤着吧。”
“人没事,”
“李四这脾气……”谢晏皱着眉头,“他没在你课上闹事吧?”
“没闹事,”颜呇摇头,“就是不愿意学。”
两人并肩走出了毓英殿的殿门。
“容与。”
颜呇侧头看向他。
谢晏开口说道:“那个李四,你别管他,他爹是英国公,太后都得给几分面子。他不想学就算了,你教你的,别和他置气。”
颜呇“啊”了一声,笑道:“我没和他置气啊。”
“他以后还要来上课的,提前和你说一声。”谢晏说道。
“好,”颜呇点头,“我知道了。”
谢晏在一个拐角停下了脚步,“我就送你到这了。”
“我还有别的事,回头见。”他别开了步子,冲颜呇挥手,“晚上早点睡。”
颜呇笑了一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