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旁边传来呼唤,面前的铁盆也被上下晃了晃。
周平沿着那手,到胳膊,最后目光落在一张灰扑扑,看不清相貌的脸上。
这人衣着褴褛,见周平有所反应就可怜兮兮抽泣道,“大人,我饿,就想买个馍吃。您大帅人,就给点吧……”
虽然泥灰抹着脸,但单看五官,依旧能看出这人长相尚可,至少有鼻子有眼,洗净应该也算端正。
况且有手有脚的,怎么就不学点好,做这懒货的勾当?
周平叹口气,推开不断往他脸上凑来的铁盆,义正言辞道,“少年人,就应当自立自强,怎能做此行乞之事?!”
此言一出,面前之人立马就拉下脸来道,“哼,我就知道,长得帅是不能当饭吃的。谢临说的对,古往今来,帅和富不可并存……”
周平:“?”
即使听不懂这个乞丐在说些什么,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你——!”周平话还未说完,乞丐轻啧一声,晃着盆又走到隔壁桌。
这边,书贩正忙着招待自家大客户呢,就感觉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
他扭头看去,就见到一破乞丐,也跟着他们蹲在地上扒拉翻阅着他那几本绝版秘册。
见书贩看来,他晃了晃手中的《李将军与奴艳本》,露齿微笑道,“知道这谁写的不?”
书贩低声咒骂一句,就欲夺回册子。
乞丐闪身躲过,“人家的书,你们问都不问一声就敢盗印,这么嚣张?”
“疯子,”书贩恼怒,“这又关你什么事儿啊!”
乞丐把册子揣进怀里,义正言辞说道,“怎么不关我事儿,大梁城内私贩**,这可是要下狱问审之罪!”
况且,这还是他写的呢。
书贩身后的矮个汉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收手也不敢再挑书册了,只蹲着看两人掰扯。
眼见自己生意要黄,书贩一咬牙,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扔进这乞丐的碗里。
听见碗中发出清脆的声音,乞丐,也就是余樾,霎时间眉开眼笑。
“老板大气!小的祝老板生意兴隆,册子越卖越好!”
“去去去,你大爷的——”
余樾撑腿起身,大爷似的把胳膊一伸,这铁盆也就从壮汉脸颊边擦过。
壮汉扭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余樾微笑:“老板支持一下?”
壮汉也在旁目睹了全程,心下只觉此人实在无赖,气急欲拍桌起身,被身旁的老汉一胳膊拦住,“哎呀老三,何必动怒,人生在世难免有时不如意,这位小兄弟应该也是可怜人,能帮就帮吧……”
说罢,老汉便伸进荷包里摸出些铜板放进铁盆里。桌上其他走商的人见状,也找出衣兜里的铜板扔给余樾。
听到铁盆里不断发出钢镚声响,余樾嘴边的弧度也翘得愈发高。
壮汉拦又拦不住,瞅见余樾那副贱样,臭着个脸,忿忿道:“你就多余帮他,他有手有脚,做啥不行?”
“李头,留着善心好好对你女儿吧。”
老汉一愣,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余樾有眼也瞎,即无眼力见,脸皮也厚。
他收了钱不走,硬是凑到老汉身边,自顾自拿了个干净的酒杯,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些酒,然后仰头一饮而下。
“好酒,贵滋味就是不错,可惜不够烈。”余樾咂巴咂巴嘴回味着,“还是烈酒好,北地烧刀子,那才是天下第一酒。”
又是要钱又是蹭酒,老汉也挂脸,“小兄弟,你——”
“我?我如何?”余樾突然凑近到他耳边笑道,“老板,酒是我命,盐是谁的命?”
老汉脸色更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醉啦,我醉啦!”余樾放下酒杯,拍拍他的肩,手腕一抖,摇着铁盆里的钢镚,笑嘻嘻地走了。
周平目光追随着余樾,无言喝着酒,一碗饮尽,他拎起酒壶欲添酒,酒壶空空。
他放下酒碗,就看见余樾带着铁盆走到掌柜面前,数出五个铜板拍在柜台上,手指向酒柜中央朗声道,“掌柜的,来壶烈酒!”
“你这家伙还敢回来呢,”掌柜的笑容可掬,动作熟练地拎出一壶未开封的新酒递过来,“记得遮严实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还少些麻烦。”
余樾搓掌眼巴巴盯着,酒一到手就利落地拍灰开盖,然后就着壶口直接豪饮。
“嗝~”他打了个酒嗝,余光一瞥,看到那抹绿色花枝招展的身影后,余樾便拎起酒壶急不可耐地冲出酒肆,“掌柜的,回见哈!”
“唉,什么狗屁的天下第一……”掌柜抬眸看了眼,摇摇头,又继续低下头拨着算盘。
余樾刚欲迈出门槛,绿色那抹身影恰巧要进来,两人相撞。
“哎呦!”
“嘶!”
余樾睁眼,下意识看向手边的酒壶。
幸好没洒。
“狗东西!死哪去了!说好去店里等我,现在搞成这鬼样是整哪出?又招惹谁了!?”
头顶传来声声质问,余樾心惊,暗叫不好。
他抬头看去——
来人身着一袭碧色锦衣,衣袂绣满花枝,眉间还点着淡淡胭脂。虽生得俊秀,却浑身透着一股脂粉气,引得旁人侧目。
“哈哈逢春,好巧哦……”余樾用空闲的一只手招呼道。
葛逢春不语,一手拽住他的耳朵就往外走,“我叮嘱的事情你压根没走心是吧?你还敢来这地方,真是不怕那些人活剥生吃了你!”
“诶诶,疼疼疼,逢春松手——”
“不疼不涨教训。”
两人七拐八拐,一直待走到挨着酒肆的巷子里,葛逢春才松开手。
“你走,现在立刻离开大梁,我就当没看到你那封信。”葛逢春蹙眉道,“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你还可以回去。”
”不走,“余樾摇摇头,拎起酒壶又喝了一口,而后抹了把嘴笑嘻嘻道,“我不走。”
葛逢春抱胸有些恼怒,“为什么?好不容易走了还回来干嘛!要是让李争那疯子发现——”
声音戛然而止。
葛逢春目光直直看向一脸无谓,还在那里捧着酒壶喝个不停的人,神情呆滞道,“他……已经发现了?”
余樾耸耸肩,把壶中最后一滴酒舔尽。
巷子尽头,人来人往中突然传来一阵甲胄声,紧接着,数名官兵出现,包围住了整条朱雀街。
远远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像是自上空而来。
“官府办案,今日在场之人,皆不得离去!”
即使没看到人,葛逢春也是脸色一白,就欲昏倒在地,“余七,我保不住你,实在不行你就从了他吧。”
余樾放下酒壶笑道,“慌什么,这才哪跟哪。”
*
正逢明德学宫放榜,朱雀街少说也有数千人在这儿,除去真来看榜和凑热闹的人,剩下一些无非是赶早市的摊贩,刚过城门司盘查的商队。
可现在数十骑甲在前,步卒随后,将整条长街围得水泄不通。往日卯时一过早市就热起来了,今日也热闹,个个都闹着要出摊,要挣银两糊口。
“又是哪位官大爷办案!?这么会挑时候,诚心的吧!”挑着扁担的菜农被官兵拦住路,只得撂下担子,摘掉头顶的竹编草帽扇着风。
一旁街角补衣摊子的针娘拽他一把,瞥了眼马上的官兵,低声道,“嘘,也不差那一天的营生,顶撞了那些大人,看你以后用哪个脑袋吃饭。”
“三天两头封街,也不知道查出些什么来。这可是大梁城,天子脚下,愣是命案一桩接一桩……怕不是真是厉鬼作祟?”
“那边的!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讲悄话的是酒肆的常客孙阿贵,仗着老爹跟京兆府的大人有些沾亲带故,成日游手好闲,四处吹嘘惹事。
这孙阿贵被点到名了,昂首挺胸笑成菊花,“哎呦大人,您贵人多忘事儿,我小孙啊,上次我还和我爹去给您送过一回东西——”
“什么孙子狗子,我不认识。”那骑兵长枪一挥,系在枪杆的红缨随风而动。“你就回答我,你刚才在底下讲什么?”
他讲什么?讲厉鬼作祟?
那青石坊坊正不久前才挨家挨户敲门传令,再有听见妄传鬼神之说,这日子也就到头了。
孙阿贵咽了咽口水。
他盯着鼻尖处的枪尖,眼瞳一转悠,余光瞥见角落小巷一晃而过的影子,哆哆嗦嗦举起手指道:“没……不是,好像有、有人在巷子里。”
骑兵收回长枪,视线看向孙阿贵指的方向,双腿一夹马腹,驱马往巷子里去。
小巷逼仄,两侧高墙相对而立。
“哒、哒、哒”
马蹄叩地声由远而近,贴着耳朵传来,余樾偏过脑袋全神贯注听着,一转头,葛逢春一张脸在眼前放得老大。
葛逢春挤眉弄眼,余樾蹙眉不解。
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脸上就抽筋了?
还没待他询问出声,巷子外,马蹄声停,紧接着有人高声道:“谁在里面?!”
葛逢春闻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肩背绷紧,抓着余樾的手猛然收紧。
身边人没反应,他扭头看向余樾。
余樾正脱着破烂不堪的外袍,里三层被他扯得松松垮垮,腰间的细带垂到裤兜处,下穿的布袴仅一只手提着,随时有出走的风险。
这幅景象给葛逢春当头一棒,差点让他惊呼出声。
“余七你疯了?找刺激也不是这时候啊,这你能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