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樾不语,默默给了他个鄙夷的眼神,随即拂开他冲出小巷。
外面的骑兵见迟迟未有人回应,心下愈发狐疑,正欲下马进去看看。
谁料下一秒——
一个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乞丐窜出来。
乞丐像是受了惊吓,眯着眼看了一圈,突然猛扑到骑兵面前,嘴巴一张就开始嚎起来。
“大人您要替俺做主,有个丧心病狂的家伙非礼俺——!”
乞丐哭哭啼啼的,一边还时不时伸出手拉着滑下来的外袍,“那人说好,陪他解手就给俺铜板,结果到了巷子里就对俺动手动脚,还把俺的裤头都解了……”
街坊都好吃口瓜,这乞丐嚎得又如此悲愤欲绝,尽管有吏卒拦着,但那些被堵在街口的民众依旧憋不住,想尽办法也要凑近些看热闹。
*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颗果子掉到马匹的脚下,女妇匆匆跑来拾起,眼睛却黏在那乞丐身上不肯离开。
想必是要在这人身上看出点由头来,之后才好回去和姊妹们大肆分享。
“够了,”骑兵蹙眉呵斥,而后抬眸看向幽暗的小巷,“里面的人出来!”
好半晌,巷口一暗,一道碧绿的身影出现众人眼前。
那人脸上绑着个绣花手帕,只露出双眼睛在外面,看到外面呼啦啦一片人影,更是磨磨蹭蹭,拖拉着步子。
“咦!”人群中有人惊呼,“这不是东坊那个绣春居的傅粉郎吗?“
女妇将手中的果子放进篮子里,挪步凑前歪脑袋细瞧着,嘀咕道,“还真是,看不出来这小俊朗还有这癖好,这么个腌臢乞丐也下得了手……”
“怪不得……一个大男人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马家嫂子也说之前看见这傅粉郎与男子私会。”围观有人默默道。
蒙面“傅粉郎”闻言气得发抖,一腔愤怨无处可泻,只得指着地上的乞丐,“你、你……你无耻!!”
“呜呜呜,他还骂俺——”乞丐缩成一团,哭得抽抽噎噎,伸手欲抓骑兵的脚,整个人都要往那马匹身上爬去了。
骑兵看到那只满是泥垢的手,难免有些嫌恶,一拽缰绳,驱马转向,“没听到封街的告示吗?去集合地站好,再被发现私自躲藏——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罢,骑兵离去,连带着摆手把其他前来查看情况的吏卒打发了。
其他围观者也一哄作散,回到主街等待封街令被解除。
乞丐长吁一口气坐在地上,外衫大剌剌敞开,露出几寸白洁的肌肤。
葛逢春垂头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余樾扯了扯他的衣袍,无人理会他。
他抬头一看,这厮哭得梨花带雨的,蒙着脸的手帕也被鼻涕眼泪浸湿,糊了满面。
“哎呦,”余樾眉头紧皱,似是没想到这个景象,他连忙双手合十道,“我错了,逢春我错了。”
葛逢春依旧泪如雨下,脸上淌着两条小河。
余樾又是拍背捏肩,又是在衣兜里左右掏半天,摸出一条干净的帕子给他擦着眼泪。
还顺带塞了自己刚打包的下酒菜——
纸包的一袋花生米给葛逢春。
“好逢春,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你就原谅我这回吧……”
“你毁了我的清白,呜呜呜,我要是找不到大帅哥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把谢临介绍给你。”
“不要,那个笑面狐狸,我最讨厌他了!”
“那你自己挑个喜欢的。”
“……”
最终此事待定,葛逢春保留友谊,决定等余樾介绍好男儿给他后,再谈原不原谅。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主街上,余樾系紧裤带打前头,大摇大摆地走,后头跟着一个还在扭捏的葛逢春。
乍一眼看去,不知是谁非礼了谁。
葛逢春不愿再听闲言碎语,独自跑去个清静处,余樾则寻了个角落蹲下,总感觉如芒在背。
一扭头,就看见熟悉的面孔。
“啊,”余樾一拍掌,“穷俊俏!”
周平:“……”
他身侧的谢知衡也摇头晃脑看过来,嘿嘿傻笑道,“周兄,这、这你……你兄弟?”
余樾眉眼弯弯,“嗯呐,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谢知衡,不知——”
“不用知道,我不认识他。”周平猝不及防打断道,随即拽着谢知衡的手腕转身就欲离开。
余樾被两人逗笑,乐呵道,“小俊生气性挺大,不过冲你讨了个酒钱,反正你也没给,就算了呗。”
谢知衡还醉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附和道,“对!对啊……周兄,你这样就、就不够大气了!”
周平黑着脸不语。
他无话可说,跟一个无赖能讲通什么。
这无赖乞丐还在嬉皮笑脸的贫嘴,突然,一只手重重落在他的肩上。
“你,跟我们走。”
余樾一愣,紧着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周平和谢知衡两人目光移过去。
一人站在余樾身后,披一袭玄青窄袖袍,环首刀悬于侧,头戴小冠,身后还跟着数名吏卒。
那人抬眼,对上两道视线,大发慈悲道,“你们俩也一块。”
周平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蹙眉思索片刻,反应过来后鞠躬作揖道,“周某见过陈县尉。”
陈县尉一挑眉,“你小子倒是个眼尖的。”
他看向一旁醉醺醺的谢知衡,眼眸中划过一抹了然。
“即使是明德学宫的学生,我们也得按新齐律法办事。”陈县尉拂袖转身,“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平叹口气,转头打算牵着摇摇晃晃的谢知衡跟上去,就看见余樾趴在地上,鬼鬼祟祟的往反方向爬去。
“死了这条心吧。”周平冷哼一声,“陈县尉精于刑名,在位十年,断案如神。只要与案子有牵连,饶是有天大本事的人也难跑掉。”
余樾咬牙,心下腹诽。
废话,他能不知道?陈一杜,心眼最小最瑕疵必报之人。
过去这大梁城里只要一有人报官,这混蛋就先去学宫里把他抓起来拷问一番。
他明明就与他无冤无仇!
前后都是吏卒,余樾无助瘫在地上,就算心里是十万个不乐意,也只能跟人走一趟。
县尉大人一路走一路点人头,点到谁谁就得跟着去县署。
这么一圈逛下来,队伍愈发声势浩大,一串溜高矮胖瘦的人在队尾跟着往城东县署的方向去。
余樾安心下来,甚至左右招呼唠起嗑来,上到家长里短,下到闺阁秘闻,天南地北聊得那叫一个开心。
周平排在他前头,有些无可奈何,只想到出家门远行前,阿翁说他尚且稚嫩,只有多看世间百态,方知其中奥秘。
他抬手捂住耳朵,隔绝开后边那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若不是世间百态,而是一人百态。
那怕是病得不轻。
病得不轻的余樾挽着哭诉完悲惨家庭的何大姨,一脸心疼道,“哎哟,何姨你也不容易。叔在外打拼,家中上下全靠您一人张罗,还能把孩子拉扯这么大,真是不容易……”
何大姨心中一暖,拍着余樾的肩膀,抹了抹眼角道,“好孩子,你也不容易,吃不饱穿不好的。这样!等县尉大人问话完,上咱家去,姨给你蒸饼吃!”
“成!还是姨疼俺!”余樾喜笑颜开,随后状似无意道,“诶,何姨,俺是来大梁投奔亲家的,还不知道这是咋滴了,为啥这些大人要抓俺们过去啊?”
何姨环顾一圈,凑近他小声道:“还不是那个无头尸案,隔三差五就来那么一具尸体,一开始说是寻了短见被老鼠啃的没了脑袋……咋个可能,反正我听他们说,是十年前那个白衣煞又出来害人了。”
余樾一怔,挽着何姨的手僵住,勉强维持住笑容,又听见何姨继续道。
“不过也有说是李将军化鬼来寻仇了,毕竟死的几个都是韩氏的人,说不是私怨谁信啊。”
余樾沉默下来,连勉强的笑也再挤不出。
何姨还欲讲些什么,队伍却突然停下,骑兵下马,几名吏卒推开县门。
县署到了,一群人乌泱泱从侧门涌进大堂。
队伍中一名吏卒高声道,“叫到名的人,依次进问事堂受询!”
*
陈一杜最喜欢不安常理出牌,来的时候老长一条队说的好听,要按序来排,结果现在叫人时倒是乱点一通。
眼看着排自个儿前面的、后头的,连带何姨等人都被叫走。
最后只剩余樾和周平两人大眼瞪小眼。
此时早已日跌,日头毒辣,大堂中空,四方飞檐残顶洞开,烈阳烘人。
堂内吏卒等人都躲在檐下遮蔽处,唯有余樾一人坐在大堂石台上。
他五指张开伸到光照处正反烘烤,眼睛瞟着问事堂处,嘴里嘀咕:“还吃蒸饼呢,出了这县署连姨的影儿都找不着了。”
紧着他身侧一暗,青布长衫垂落到地上,有人也蹲在了旁边。
是谢知衡。
他脑袋依旧晕乎,一睁眼就被周平奚落了一顿,说再也不给他喝酒了。
谢知衡自知亏欠,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毕竟这一路都是周平用武息替他将体内的酒意一点点化开。
所以到了县署后,谢知衡的酒才醒的差不多,除了隐约想吐以及啥都记不得以外,没啥毛病。
“呼,”谢知衡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在日照下,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萎靡,“这考中的日子,怎生如此多风波……?”
旁边突然递来一株草,茎带微红,叶片肥厚青翠。
谢知衡没反应过来,手先懵懵懂懂地接下,“谢谢。”
余樾咬着草茎,嘴角噙笑,没头没尾就来了一句,“我就喜欢小兄弟你这种读书人。”
“是嘛。”谢知衡得了夸赞也嘿嘿笑着。
他学着余樾的吃法,掐去老茎,然后丢进嘴里随意嚼了几口。
周平离他两三步远,半个身子沐浴在光下,半个身子藏进阴凉处,见谢知衡问都不问就把别人给的东西塞进嘴里,他欲出声阻拦。
下一瞬,谢知衡神色一僵,面容扭曲起来,捂住嘴开始在衣袖里翻找帕子。
吐掉这破草后,他还连着“呸呸”好几下,可嘴里依旧泛着青涩的酸味。
“你害我——!”谢知衡愤怒控诉。
余樾耸耸肩,又从角落揪起那种草,拍掉泥灰叼在嘴边,懒洋洋道:“不是读书人?怎会不知这长命草。”
谢知衡梗着脖子欲辩驳什么,“我……”
“你们两个,进来。”问事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位面色冷峻的男子走出来,看着约莫四十上下,身形不高,却极为结实。
谢知衡闻声顿时老实,也不理余樾这个无赖了,就紧跟在周平屁股后面,生怕被拉下。
余樾视线从两人的背影滑到那男子身上,良久无言,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十年了,这魏都头还是如此无趣。
他往后一躺,双手枕于脑后,两脚高架起,眯着眼看天高云淡。
那男子将问事堂的门徐徐关上,最后一眼,瞥见大堂台上那悠哉的人影。
他忽然觉得这人影有些莫名的熟悉,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只摇摇头取笑自己,遂合紧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