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内,朱雀街上熙熙攘攘。
“借过借过,诶麻烦让让——”
一席青布长衫的青年在人群中艰难穿梭,摩肩接踵的拥挤里,愣是让他走出一条道来。
这条极窄极小的道通向明德学宫正午门。
门前立着一方高大的青石壁,平日里少有人驻足,门前却已聚满了人,乌压压一片,几乎将朱门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明德学宫放榜之日。
“挤什么啊,赶着投胎找别处去,没看见有人堵在前面吗?!”
“对不住大哥,我急着看名——”
“就你看名?边儿去!”
青年几次试图靠近石壁,都被人潮挡在外,他心下来了火气,咬牙把头往前撞去。
下一瞬,浓厚的汗骚味往鼻孔里蹿。
“他娘的,哪个鳖孙往我嘎吱窝里钻?!”
青年充耳不闻,憋着气抬眼看向石壁上的黑字。
一目十行,他心越来越沉,直到倒数第三行末尾,横竖撇捺三个字。
青年咧嘴笑,“考上了,考上了……我竟然考上明德学宫了!”
他在人嘎吱窝里叫唤得厉害,老汉恼怒遂夹紧。
青年一下没了声,满脸痛苦。
直到一条粗壮有力的胳膊将老汉拎开,厚实的嗓音入耳,“这可是读书人,别给夹死了。”
男子给蹲在地上的青年拍背,笑道,“我也是今年入学宫的学员,交个朋友,日后在学宫里好有个照应?”
青年咳嗽着抬头,眯眼看向他,“咳……多谢兄台,兄台愿意如此,那就小生之幸。”
男子笑了笑,指着自己道,“周平。”
青年拱手作揖,“谢知衡。”
短短几句交谈,两人都觉得恰逢知己,挤出热闹的人群后,就琢磨着找家酒肆润嗓畅谈。
朱雀街铺子众多,隔着不远处就看到赤色酒旗随风晃动。
两人快步走去,酒肆里人影憧憧,酒客往来不绝,喧声直透街巷。
步子越近,酒旗的模样更加清晰,上面被挥墨写了五个丑得无比绝伦的大字:
天下第一酒。
谢知衡扫了一眼,蹙眉感叹,“好大口气,小小酒肆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他没有压低声音,此言一出,周遭街坊邻里,临窗擦刀的衙役,角落饮酒的壮汉,无不递来视线。
周平左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挤眉弄眼试图提醒谢知衡。
谢知衡瞎了眼,仍继续点评着,“还有……这字也忒丑了。”
壮汉将酒碗一砸,横眉怒目起身欲往他们这处来。
亏得店小二甩着麻布先冲上来招待两人,将他们带到一块空闲处,抹了抹桌案道,“这边请,两位坐这儿,清净些。”
“咱家真是天下第一酒……?”周平接过店小二斟满的茶盏道。
店小二满脸堆笑:“确是天下第一酒。”
“天下第一,酒。”
谢知衡:“???”
店小二突然没头没尾问道:“客官可知天下第一是讲谁?”
谢知衡:“当今若论武功天下第一,应当是镇北将军吧。”
周平摇摇头:“也不尽是,如果李将军还在世的话,恐怕这天下第一还难说。”
“都不是。”店小二笑了笑,左右环顾一圈,凑近两人神秘兮兮道,“这天下第一……自十年前就从未变化过。”
他抬手指向人潮尽头只剩一抹青色的石壁,“石壁有灵,按历届学宫学员实力上名,两位大可去瞧瞧。那榜首姓余,人禾余单字七。至于那裴将军和李将军——”
“哼,可都被压在下面呢!”店小二讲罢,挺了挺胸,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
谢知衡哦了一声,不解道:“那与你们酒肆何干?”
店小二:“客官以为咱们这儿的天下第一酒从何而来?自然是天下第一亲题。”
谢知衡还是不懂,心下只疑惑,人家天下第一,你们就是天下第一酒?
这话还没说出口,周平插嘴道:“那你们一定见过这天下第一了。”
“自然,二位先说要些什么酒吧。”
“那喝天下第一爱喝的酒,先来两坛”谢知衡嘴快。
店小二扯下脖子上汗巾抹了把脸,冲酒柜处喊了声:“两坛烈酒!”
喊罢,他扭过头,这才又挤出笑,“那人消失很久了,不过这里的老客应该都见过他。”
谢知衡:“那想必定是丰神俊朗,气度非凡!”
店小二摇摇头,笑似非笑道,“相貌极好,浪荡不羁。”
半晌,他可能想到什么,又默默补了句:“荒淫无度……”
店小二话语刚落,角落饮酒的壮汉突然再次暴起,涨红着脸扛起板凳就狠狠摔在地上。
“混蛋!什么狗娘舔屁的龟孙也能当天下第一,我迟早砍了那石壁,找我……”壮汉喃喃自语,忽而像想到什么似的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婆娘啊,呜呜呜,我不活了!春燕!你怎就这么狠心扔下我,那龟孙除了张脸,有什么好的?!”
周遭酒客见怪不怪,仍自顾自喝酒闲谈。
店小二倒是心累叹口气,只把汗巾一甩:“客官稍坐,酒一会儿就打来了。”
说罢,他便朝醉酒壮汉处走去。
远远传来他的声音,“胡三刀,你春燕媳妇说在家等你呢!”
“你骗我!我婆娘跟人跑了……跑了呜呜呜。”
“哪儿听的胡话,余七之前不也只跟柳家小娘子幽会,怕是压根懒得撬到你头上……”
谢知衡一介读书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时系着围兜的掌柜抱着两坛酒走来,他将酒往桌上一搁,紧接着摆开两个酒碗。
“客官慢用,刚热的烈酒可得快些大口的喝,保准一下肚,那什么烦恼都没了!”
周平挑眉看向还在撒泼的胡三刀,忍俊不禁:“那兄弟喝的也是这酒?”
“正是,咱家烈酒可是最出名的,正所谓‘北地烧刀子,一口下肚,三分暖身,七分壮胆。’哈哈哈——”掌柜的叉腰笑开,圆脸胖肚看着格外喜人。
周平眉开眼笑,拎起酒坛,拍开封泥,送酒入碗。
谢知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清澈酒液自坛中流出,顿时一股醇香散开,他喉结微动,咽下口水。
“好酒!变成疯子我也认了!”
接过递来的酒碗,谢知衡一饮而下,舌尖未尝味,便全部从喉泻下,一股脑冲进胃里。
霎时间,眼前一白,天地恍然一色。
周平也给自己盛了碗,他一口只喝半碗。
烈酒虽香醇,但不可囫囵饮尽烂醉,这北地烧刀子,喝的就是那半梦半醒,半虚半实。
“掌柜的,这余七的去向……您可知道一二?”周平黝黑的脸上隐约泛红,可一双眸子依旧清亮,直直看着掌柜。
掌柜拍着手上泥灰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了周平一眼,叹了口气:“客官,我这酒肆拢共开了十三年,头三年余七在,没人找他。后十年余七没了踪影,人人都找他。”
“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掌柜伸手扶了一下身影摇晃的谢知衡,神色淡淡问道,“您和他又是何种恩怨?是寄情于他……又或是怀恨于他?”
周平不语,将碗中酒液徐徐喝尽。
“砰”一声,碗被他放在桌上,“我——”
陶土碗底釉色暗沉,周平移开视线,“我与他毫无恩怨,既不相识,也不相知。”
“……只是刚听伙计那么一说,只觉得是个奇人,想多听听罢了。”
“奇人?”掌柜和蔼地笑道,“一个普普通通的俗人而已。爱喝花酒,调戏美人。咱老百姓最爱听这些奇闻逸事来打发日子的无趣,比如这余七夜会有夫之妇、与寡妇偷香、勾搭未出闺的女子……但要说最出名的,就还得是他作将军禁脔的传言。”
周平瞪圆双眼,不可置信问道:“哪个将军?”
掌柜又叹了口气,“自然是已逝的李将军了,不过传言终究只是传言,听个乐子就行了。”
“那这……”周平一介武夫,不善言辞,挤尽脑汁想半天才小声道,“这余七,还真是不忌口。”
掌柜哈哈大笑离去。
没了掌柜的托扶,醉的不省人事的谢知衡面朝木桌,直扣下去,发出闷声“咚”响。
这动静把神游天外的周平拉回来,他蹙眉看不出喜怒,只拎起酒坛给自己的碗中添了些酒液,又开始喝起来。
隔着酒碗,他视线落到对面读书人身上,谢知衡嘴里嘀咕不清,整张脸已是涨红一片,从额头到下巴,找不出哪里白净。
周平一碗接一碗的喝着,一口半碗,一碗两口,酒坛很快见底。
他静坐静看着,酒肆里喧嚷嘈杂,店小二又带进一行人,背着包袱、风尘仆仆。
那几名行商就坐在隔壁桌,卸下肩上的货担后,他们点了几壶竹叶青,惹得店小二眼睛一亮,霎时间态度殷勤的不得了,麻溜擦桌倒茶就跑去拿酒了。
其中身型壮硕的男子一屁股坐下,拿起茶水一饮而尽,长吁道,“呔,什么世道,年前不是刚收了一回?这才过去多久!”
“理他!咱们这大老远跑货容易吗?他们这一拿就走一半,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家可是好几张嘴等着我来喂……”
“唉,”一行人中看着最年长的大汉摇摇头,“不容易啊,这青囊税收得猝不及防,明明说好只有年前拜神祀交个遣灵费,结果——”
“哎呦,劳烦客官挪个身。”店小二端着木盘从围桌一圈人的缝隙间钻进来,盘中的白壶稳稳当当地托着,接着就依次被放在桌上,紧挨着几个小酒杯子,“竹叶青,咱们这儿最香的酒,几位爷真有品味!一看就是是打江南来的吧?”
壮汉冷哼一声不理会,拂开酒杯,拎起自个儿面前的酒壶就往嘴里倒。
老汉倒是好脾气的呵呵笑着,“小伙计眼睛这么尖!我们正是从吴越一路北上而来,想着来大梁发卖一些绫罗锦绣。”
“绫罗锦绣?那怕是有些难办啊……”店小二闻言,霎时面露难色,“那些大人小姐们都只爱去清和绸庄买衣服,而清和绸庄收料,向来都会压低价的。再说离丞相夫人迁灵没几日了,而且近来案子愈多,外乡人都查得严,怕是绸庄也不会再收外面的料子了。”
他这番话落下,一时间,一桌子人只能够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都默不作声。
“害,我们走货也是谋出路,只能这样了。”老汉依旧勾唇微笑着,垂眸给自己勘了杯酒道,“我还听闻天都米粮渐贵,可是真的?”
店小二收起木盘,愁道,“可不是,柴米尚能忍,唯独这盐价,涨得叫人心惊。”
周平淡淡收回视线,鼻翼微动。
——似有一股时隐时现的咸腥气飘在附近。
店小二的身影走远,几个早就游荡在附近,挑着书箱叫卖的走街书贩看准时机凑上来。
原本一直萦绕在耳畔的的吆喝声突然止住。
周平眼神瞥去,只见那书贩站在矮个汉子前,悄悄掀开书箱夹层,露出几册封面艳丽的小册。
“大人,我这儿可都是些好宝贝——全天都只有我们家有印刷本。”
“《李将军与奴艳本》,这可是绝版的册子!”
矮个汉子来了兴趣,酒壶被他撇到一块,只蹲下来细细瞧着那绝版的好东西。
周平捧着酒杯,正出神地盯着,眼前却忽然伸进一双拿着铁盆脏兮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