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策把侯爷推进浴房,又对身后的姜絮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姜絮从他身旁经过时,郑重地说了句:
“拜托了。”
他不善表达情意,只是这三个字,便让姜絮脚下一顿。
她也想拜托自己,可是她也才不眠不休学了几天而已,她只在自己和周梧的腿上试过几次,她也不想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做这么冒险的事。
可是来不及了,三司会审在即。
她唯一想做的,不过是保全他的尊严,哪怕他能站起来一点,哪怕他拄着拐杖上堂,也比坐在素舆里要好太多。
屋内被碳盆烧得暖烘烘,一进门便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朦胧水汽间氤氲着浅淡的药香,隐约有水波荡漾声传来。
姜絮本就戴着白纱帏帽看不真切,此时更是两眼一抹白,只能模糊辨认脚下路面,一步一探,谨慎行进。
汤房青石铺地,汤池周围偶有水花荡起,浸湿路面。她走得仔细,正准备低下身子探水温,却没注意一脚踩到汤池入水处的缓坡。
脚下骤然一滑。
她整个人仰面倒去,伴随着一声不受控制的惊呼,她下意识地双手后抱,预备着摔倒时护住后脑勺。
下一瞬,她直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猝不及防的跌落让叶淮生身形微顿。
进门的时候他就看到她在门口摸瞎,走一步停一步,似乎看不清路,于是他推着素舆的滚轮,过来给她指路,结果眼睁睁看着她往汤池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叶淮生还没来得及叫她小心,她就整个人向后跌去。
双腿无力支撑,他只能下意识地抬手,运气好,堪堪接住她下坠的腰身,顺势将其往怀里一拢。
帏帽轻纱扫过他的下颌,带着她身上的淡淡清香,不是胭脂,不是发丝,似是某人自身自带的软玉温香。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原本打算松开的手却在此时隐隐按住她的腰肢,就连腰线的弧度都与某人极为相似。
垂落的帷帽隔绝了她的容颜,他透过朦胧的轻纱勾勒她的眉眼,清冷的眸底暗流涌动。
理智告诉他,这人不是她,可直觉又让他恍惚。
直到怀中人隐隐挣扎,他才回过神来,压了压喉间的紧涩,缓缓放开双手,想说句话来找补,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合适。
一室寂静,相顾无言,唯有弥漫的水汽缭绕两人之间。
帏帽之后,姜絮脸颊微烫,还在回想他那个越收越紧的怀抱,想起自己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走神,实在不该,可顶着佛面的身份,她不敢出声,只是站稳身形后,转身便走,却听得身后叶淮生突然开口。
“不是要施针吗?”叶淮生问道,语气不徐不疾,平淡得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姜絮硬着头皮转身,还想着怎么跟他解释需要有人帮忙把他抱进汤池,却见他已经推着素舆,从刚刚她跌倒的缓坡滑进了汤池。
姜絮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那里有个该死的缓坡。
汤池比素舆浅上几分,刚好淹到叶淮生的腰腹,一眼望去,他好像坐在汤池里享受沐浴,一点看不出他双腿的异样。
姜絮也走下汤池,拨开池上漂着的细碎草叶,穿过袅袅白雾,朝叶淮生走去。
“我会用银针帮侯爷清除淤毒,期间可能会短暂失明,侯爷莫要惊慌。”姜絮强忍着喉咙间的刺痛说道。
就在她刚才转身的一瞬间,她学着寒枝的方法,往喉咙下方扎了一针,似乎没扎对位置,此刻隐隐作痛,吞咽困难。
不仅音色和佛面不像,更不像她本人。
叶淮生似乎察觉异样,原本双眼微阖,在听见她声音后,缓缓掀开眼皮,只是还没看清便觉得太阳穴附近一阵轻微刺痛,眼前视线逐渐模糊,直至一片漆黑,彻底失明。
他只能闭上双眼,怀疑道:
“你声音怎么了?”
“不慎感了风寒。”姜絮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咙扎着的两根银针,让她此时略带沙哑的声音更加真切。
叶淮生没再怀疑,身子微微后仰,两手按在素舆的扶手上,示意姜絮可以扎针了。
姜絮摘掉帏帽扔到岸上,涉水走到叶淮生身前,她垂着眼,望着他眉间那颗多少带了点魅惑的痣,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说道:
“我需要在侯爷的大腿、膝下施针,接下来我会帮侯爷褪去下裳,得罪了。”
叶淮生喉间微滚,没有应声,只是闭着的眼皮下眼珠颤动,眉头微拧,他总觉得她的语气和咬字很像某人。
姜絮当他默认,于是半跪在地,指尖伸到他素色中裤的系带,轻轻扯了下绳结,下裳缓缓散开,浮上水面。
姜絮目光刻意避开,却还是透过水面一瞥,不小心看到了,吓了一跳,顿时心跳如擂鼓。
她呼吸放缓,极力克制,勉强压住内心的震颤。
她又上前一步,左手探入汤池,掌心托着他的脚踝,缓缓向上抬起,轻轻搁在自己半跪在地的膝盖上。
药汤顺着缓缓滴落,滴答滴答,在池中荡开一圈圈涟漪,搅人思绪。
叶淮生本就失了视觉,此时感官无限放大。
虽下半身没有知觉,但他只是听着水声滴答滴答,想像着她跪在他身前,往他腿上施针的画面,就不自觉地喉结滚了滚,双手紧紧扣着素舆的扶手,手背青筋耸立,指间几欲将扶手捏断。
他本知不该如此,可一想到面前之人有是她的可能,身体不受控制地产生了反应。
他明明什么都没想,可她仅仅是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与她颇为相似的气质与音色,便让他无法自已。
他嘴唇微张,嗫嚅着,渴求着降下甘霖。
他喉咙干涩,吞了吞口水,却更加饥渴。
他想起她软嫩的唇,她说话时,唇上水光流转,瞧着格外诱人,他其实根本听不见她究竟说了什么,他满脑子只想着要狠狠吻上去。
他在脑中一遍一遍回忆过往画面,此刻只恨当初还是亲得太收敛了,要不是怕吓到她,他当时就该见一次亲一次。
如果这次能恢复,他一定要把她带到山高路远的地方,把她绑在身边,只能给他一人欣赏,采摘。
滴答声一直未停,随着姜絮的手上动作愈加熟练,偶尔搅到汤池,水波荡漾,水声轻响。
姜絮没有察觉叶淮生的异样,自顾自地按着他大腿,手腕微沉,飞针,毫针稳稳刺入穴位,她捻了捻针,片刻之后,缓缓拔针。
暗红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顺着大腿内测滑落,滴在汤池浮面,丝丝缕缕散开,清澈的药池晕开淡淡的红。
随着姜絮不断施针,药池颜色渐浓,最后竟变成一池紫红的血污。
姜絮从汤池里出来时,雪白衣衫也染上一层淡淡血迹,她走到叶淮生身后,先拣起帏帽戴好,才拔了封在叶淮生眼角的银针。
走到门口时,姜絮提醒道:
“侯爷现在可以睁眼了。”
叶淮生眼球滚了滚,长睫微颤,缓缓抬眼,眼前浮现一丝光亮,视线依旧模糊,朦朦胧胧,分不清是人影还是雾气,只望见门口一道白影,在白影掀开厚帘的瞬间,更刺眼的日光照射进来。
他喉结滚了下,嗓音沙哑地问道:
“为何要封我双眼?”
姜絮脚步微顿,以为他看出端倪,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复,却听见对方又问:
“难道是怕我认出你?”
姜絮眼眶微动,起了疑心,并不回答,等着听他还有什么发现。
“你是宫里的人吧?”叶淮生问道。
姜絮心头一沉,他在胡说什么?
“那天在栖云寺,你被阿策拦下,你的那几个暗卫,第一反应不是保护主子,而是想着怎么取敌人性命。”
叶淮生回想着之前的那一幕,他一直觉得那几个暗卫的姿势有些奇怪,他想了好久才想明白。
如果把护人换成杀人,就说得通了。
那个时候,佛面应是先一步,用暗号告知几人不可取命,所以那几人才突然停住,不然阿策可能早就命丧当场。
“后来我让阿策去和他们过了几招,套出了他们的路数。”
叶淮生故意停顿了下,待视线缓缓恢复,他望着她略微绷紧的背脊,继续说道:
“玄羽营。”
玄羽营?
姜絮没听说过。
“玄羽营里全是二皇子私养的死士,能让二皇子的人暗中保护,当真是厉害。”叶淮生讽刺道,眉尾微挑,问道:
“所以,你是二皇子的人呢?还是二皇子是你的人?”
二皇子?
姜絮愕然怔在原地,全然不敢相信叶淮生的分析,但他作为军中之人,这些事确实比她知晓得清楚,又有那么几分可信度。
但是师父怎么会是二皇子的人呢?
明明她们要拉下水的人,一个是太子,另一个就是二皇子。
如果二皇子是师父的人,那她们又何苦筹谋这么多。
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说不定,我们还见过面。”叶淮生又道。
就在这时,帘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佛面求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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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药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