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罪臣 第76章 心软

栖云寺。

“徒儿求师父救救叶淮生。”姜絮跪坐蒲团，声音虔诚。

“上次救叶淮生的时候你就说是最后一次。”佛面指尖拈着火种，轻轻吹了口气，火种点燃，引亮烛芯，她将长明灯搁在堂前，虔诚拜三拜。

“这次不一样。”姜絮解释道。

“他的双腿只有师父才能治。”

烛火摇曳，映着白纱帏帽暖黄柔光，佛面转身望着姜絮，问道：

“你就如此肯定？”

“是。”姜絮回道。

“我后面又去查过那口井，井里的毒，和师父的毒一模一样。”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解这种毒。

所以寒枝让她去求佛面。

“这么说，你觉得毒是我下的？”佛面问道，在姜絮面前微微躬身，打量着姜絮的眉眼，目光落在她额上的那道疤。

姜絮没敢回答，只紧闭着双眼，在佛面的气息靠近时，不受控制地长睫轻颤。

佛面冰凉的指尖覆上她额上那道疤，依旧是那种粗糙的触感，仿佛多年握剑才能磨出的茧。

“师父？”姜絮不明所以。

佛面仍停在她身前，帏帽的轻纱飘到她脸上，挠得她脸颊痒痒，她却不敢伸手去挠，只是鼓了鼓脸颊，试图把轻纱撇掉。

“那你恨我吗？”佛面问道。

“想杀了我吗？”

嗯？

姜絮嘴唇微张，脸上的惊诧不像伪装，她问道：

“我为何要恨师父？”

“师父这样做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那你呢？”佛面问。

“你为了救他而忤逆我的理由呢？”

姜絮歪着头，闭眼朝佛面的方向偏去，说道：

“只是想赌一赌罢了。”

“赌什么？”佛面问，食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

“赌师父会心软。”姜絮坦然道，嘴角上扬，扯出一个明媚的笑。

她赌对了一半。

佛面轻轻抚着姜絮的额角，良久后才起身，走到佛龛后面，取了本钴蓝封皮的册子，塞到姜絮手里。

“解毒之法就在其中，你若能学会，便是你的造化。”

“谢谢师父！”姜絮欣喜道，紧紧抱着册子，闭眼滑落两行清泪。

——

镇北侯双腿残疾之事很快在京中传开，有人说他是被太子所害，有人说他是被敌国中伤，还有人说他是为了寻找亡妻不慎跌落悬崖。

众说纷纭，越说越惨。

叶淮生并不回应，只日日坐在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梨果。

仲夏暖阳从树叶间隙漏下，他伸手接住，望着手心斑驳的光点，想起某人发簪上的流苏，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晃动的流光。

阿策从外面回来，脚步在叶淮生身后落定。

“那边怎么样了？”叶淮生问。

“禀侯爷，侯夫人这些天一直在景和坊，从未离开。”阿策说道。

“周梧呢？”叶淮生又问。

“周翰林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归府，也数日未曾出门。”阿策回道。

“那他们二人……”叶淮生指尖轻扣石桌，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皱起，眼眶发力，似隐隐有了怒气，但很快又消散，似说服了自己，仿佛那一瞬的拈酸是阿策的错觉。

叶淮生翻转手背，望着瘦削的指节与鼓起的青筋，像烤火般拢了拢阳光，突然说道：

“我的狼牙令是不是在她手上？”

啊？

阿策不知侯爷怎突然提起此事，解释道：

“当时侯爷失踪数日，属下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去求侯夫人，又怕她手上没有兵力，所以……”

叶淮生手一扬，打断阿策，命令道：

“去拿回来。”

嗯？

这个时候？

我？

去找侯夫人拿狼牙令？

我有什么资格？

阿策脑袋里冒出一连串问题，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支支吾吾道：

“不如侯爷修书一封，属下代为转交，想必侯夫人定会归还。”

“休书？我为何要休她？”叶淮生怒道。

“啊？”阿策一时噎住，他什么说要侯爷休了侯夫人，解释道：

“属下的意思是侯爷可以写封信，属下代为……”

“现在，就去，拿回来。”叶淮生黑着脸，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周身气息凝滞，仿佛裹着一层冷硬的戾气。

“遵命。”阿策不敢再忤逆，当即拔腿就走。

一个时辰后，阿策带着狼牙令回来，在叶淮生面前双手呈上。

叶淮生只是看了眼狼牙令上系着的红绳，并不接过，问道：

“她还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阿策摇摇头，在叶淮生怀疑的眼神中，又猛地点头，说道：

“她说侯爷的狼牙令她还有用，用完之后再归还。”

叶淮生盯着阿策手心躺着的两枚狼牙令，眼神发问：那这是什么？

“这一个是林朔的狼牙令，一个是我的。”阿策解释着，并没有注意到叶淮生逐渐愤怒的眼神。

“去把我的拿回来。”叶淮生命令道。

“遵命。”阿策一个转身，快步走出庭院，走到游廊拐角处时，又被叶淮生叫住。

“回来。”叶淮生气冲冲地命令道。

阿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从未觉得侯爷有这么善变过。

傍晚的时候，他把这事告诉林铃，林铃骂他是傻子。

“侯爷这是想侯夫人了，就让你过去看看，你倒好，老老实实拿两块狼牙令回来，侯夫人的事，你倒一点也不给侯爷说，侯爷能不生气吗？”林铃骂道。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现在去把侯夫人绑过来？”阿策问道。

“笨呐！”林铃敲了下阿策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找侯夫人要狼牙令，侯夫人一句话都没问起侯爷，说明她一点都不关心侯爷，绑过来又有什么用呢？”

“那我去把佛面绑过来，逼着她救侯爷！”话音刚落，就听见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响。

“谁……”阿策扭头一看。

“佛面？！”阿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月洞门处，缥缈人影，白纱帏帽从头遮到脚，她在月光下向他们走来，她比月色皎白，纤纤出尘，仪态翩然。

“谁啊……”林铃拽着阿策的手腕正好奇，被阿策“嘘”的一声打断。

“你是来救侯爷的吗？”阿策问道，见对方只是在他面前停下并未回答，又道：

“如果不是，这里不……”

“带我去见侯爷。”那人突然开口。

音色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和那日所见之人似有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

“你真的是佛面？”阿策又问。

对方微微仰头，似被他的话冒犯到，隐隐有些生气，但最后还是帏帽轻点，承认自己的身份。

阿策半信半疑，把佛面带到侯爷的内室，在门外通报了声：

“侯爷，佛面求见。”

屋内没有回复，安静得仿佛没有人。

阿策又把佛面带到庭院。

叶淮生果真还在梨树下，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似已入眠。鬓边发丝垂落几许，凌厉的眉眼稍有放松，敛去平日锐利的锋芒后，只余满身困顿。

庭院寂寂，虫鸣声声，他的呼吸清浅而缓。

阿策正准备叫醒侯爷，却被佛面一手抓住手腕。

“让他先睡会儿。”佛面吩咐道，又对一旁的林铃说道：

“你先去汤房根据我这幅帖子上的药，备好药汤。”

林铃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也觉得此人的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只是隔着垂到脚跟的白纱帏帽，她实在看不清样貌。

之后三人就这般站在熟睡的叶淮生身后，一守就守到了后半夜。

天上星河慢转，树下光影绵长。

阿策和林铃无聊得互相打趣，两人偷偷掰扯指头，时不时轻笑几声。

晚风轻轻，吹得白纱翻涌，帏帽之后，姜絮的目光热烈滚烫，透过纱帘缝隙，落在熟睡的叶淮生身上。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浅浅拢起的眉峰，眉眼之间落着一点黑痣，平日睁眼时不常瞧见，如今睡颜轻敛，反倒衬出几分破碎的俊美。

忽的一阵风来，树叶簌簌作响，飘落几多，其中一片轻轻落在他的眉骨上，恰好覆盖那颗眉间痣。

眉间一阵痒意，他长睫不耐烦地颤了颤，倏然睁眼，目光抬起的刹那，恰望见一纤细指尖朝自己轻轻伸来，小心翼翼将落叶拾走。

叶片移开的一瞬，望见叶淮生惺忪迷朦的睡眼，姜絮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强忍着内心的紧张，颤抖着收回手，将叶片捏在掌中，手心渐渐渗出了汗。

叶淮生揉了揉眉心，懒懒直起身，手肘支在素舆的扶手上，冷冷道：

“不是说不救吗？”

姜絮手背在身后，捻着叶片，思忖着叶淮生此言。

刚才进门的时候阿策也一口叫她佛面，说明他们二人此前曾与佛面相见，甚至还求过佛面救他，但是佛面没同意。

那她此时开口，音色与佛面不同，岂不是就露馅了。

她真后悔，还是该听寒枝的，往喉咙里再扎一针，音色就能完全不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似像似不像。

好在这时阿策上来打圆场，推着素舆上的叶淮生就往月洞门走。

“要救要救……”阿策念叨着，绕过游廊，直往正房的方向去，一直到汤室门口，才将素舆停下，指着那厚重的门帘说道：

“侯爷，先去药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