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帘被掀开,姜絮猝不及防与佛面打了个照面,被吓得无意识地小步后退,面前白纱轻轻扬起。
对方显然比她淡定,帏帽纹丝不动,只静静透过白纱审视着她。
二人同时出现,倒让汤池里的叶淮生和佛面身后的阿策和林铃看懵了。
“你们两个,谁才是真的佛面?”阿策指了指姜絮又指了指佛面。
姜絮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是面对佛面,她说不出一句狡辩,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身子微微倾向佛面,似在等她的发言,又似在等她的责骂。
佛面往汤池望了一眼,淡淡问道:
“针都扎完了?”
“啊?”姜絮没想到佛面会为她解围,当即接过话来,小声应了声“嗯”。
“你走得急,药忘了拿。”说着,佛面牵起姜絮的右手,往她掌心放了个青色的瓷瓶,说道:
“拿去给他服下。”
姜絮拢了拢手心,握着冰凉瓷瓶,往叶淮生的方向望了一眼,脚步却一动不动。
她怕,怕佛面是来下毒的。
下一秒,佛面似看穿她的顾虑,身子微微前倾,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
“我若真想给他下毒,你拦得住?”
说完,佛面伸手,一掌打在姜絮后颈,“咻”的一声,从姜絮的颈窝里飞出两根带血银针,落到地上,发出叮呤脆响。
姜絮捂着喉咙,咳嗽两下,顿时觉得喉咙通畅多了。
“寒枝就是这么教你的?”佛面冷冷问道。
姜絮摇头。
“去。”佛面命令道。
“我在庭院等你。”
佛面离开,门帘落下,姜絮还愣在门口,手里攥的瓷瓶已有些水汽濡湿滑腻,她知道身后有个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转身,却在透过薄纱望见他满含幽怨的眼神时,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是不是猜到了?
姜絮沿着汤池边缘,朝叶淮生身后走去,叶淮生的目光追随着姜絮,一直到她走到他的身侧,蹲在池边,手掌在他面前摊开,青色瓷瓶呈现在他眼前。
而他的目光,越过瓷瓶,落在了帏帽之后的姜絮身上。
下一瞬,他突然转动素舆,面朝着姜絮张开手臂,一手扣住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一手揽着她失重向前倾倒的腰肢将其拉入怀中。
“哗啦”一声,水花翻涌。
姜絮整个人被拽入温热的汤池中,紧贴着他炙热的怀抱,他的胸膛竟比汤池还要烫上几分,她条件反射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他死死箍着腰肢,半分动弹不得,只能枕在他的臂弯,微微仰头,透过沾水之后沉滞的薄纱打量他的眉眼。
下一秒,帏帽被摘掉,眼前光线刺眼,她就这么毫无遮挡暴露在他面前。
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瞬,他眼眶微微发颤,呼吸不受控制轻喘,他似不相信般偏过头去,垂下眼眸冷静片刻后,再抬眼时,眼眶红得似浸了血般。
他回头望着怀里的姜絮,还未来得及对峙,就猛地撞上她清澈无辜的咧嘴一笑,他心头一震,就是有满腔的怒火也如融雪般消散。
他真是拿她没办法。
“我……”姜絮笑容还挂在脸上。
下一秒,他突然低头,俯身吻了上来。
先是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在姜絮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的时候,他又突然再次袭来,这次,他将积压已久的思念,猜忌,患得患失都融进吻里面,狠狠地碾着她的唇,让她在他怀中避无可避,只能仰头承受。
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面,被他用力圈揽,紧贴着他湿透的胸膛,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壮硕的肌肉形状,她被他吻得呼吸不上来,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肩头,用力拍了拍,示意他轻点。
他这才收了些力道,吻势放缓,舌尖轻轻舔着她的唇边,一点一点,不肯放过每个角落。
“我……”姜絮刚想说什么,他突然又亲了上来。
姜絮说不出话,只能等他亲完。
片刻后。
“我……”
又被一个吻堵住。
就这样,姜絮每说一个字,他就吻一次。
直到他终于舍得放过她,鼻尖在她鼻尖蹭了蹭,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二人之间,他在面前,低声下气地道歉:
“对不起……我实在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与愧疚。
“我只是这样有点不舒服。”她回道,躺在他怀中,望着他垂下的长睫,望着他长睫上挂着的亮晶晶的泪珠。
“下次我会努力克制。”他说。
姜絮:……
姜絮:“我的意思是我这样躺着不舒服,我想坐着。”
叶淮生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抱着姜絮的肩膀,稍一用力就把姜絮提了起来,调整了下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大腿上。
“你喜欢坐着亲吗?”他问。
姜絮:……
姜絮:“侯爷,该吃药了。”
姜絮强行转换话题。
对了,药呢?
刚才扑通一下跌到水中,她手没拿稳,她好像听到“咚”的一声,瓶子应该是落到了汤池中。
姜絮眼神飞快地扫视着池面,终于在飘荡的水面上捕捉到药瓶的踪迹,她两手撑着素舆的扶手就要站起,却又被叶淮生按回怀中。
“我去拿药。”她小心翼翼解释。
他这才依依不舍松手,仿佛只要一秒不拴着就生怕她会跑了似的。
姜絮在汤池中涉水而去,取来药瓶,再次递到叶淮生面前。
叶淮生垂眸望了眼,皱了皱眉,摇头道:
“不吃。”
姜絮:?
姜絮耐心劝道:“不吃的话,侯爷的腿好不了。”
“喂我。”叶淮生说道。
姜絮:……
难道刚刚扎针给他扎错穴位了?
侯爷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姜絮百思不得其解,还没适应如此黏腻的侯爷,心里怕怕的,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劝道:
“张嘴。”
接着,她拔掉瓶塞,把药丸倒进手心,往叶淮生嘴里一塞,两指捏着他的嘴巴,手动闭嘴,一气呵成。
“这药浴还要再泡一阵,泡到腿部有知觉后才可以出来。”姜絮吩咐道,转身就往岸边走,却又一次被叶淮生抓住手腕拉入怀中。
“我……”
“嘘……”
叶淮生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不许她出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心,她目光上移,撞上他炽热如火的眼神,四目相对间,二人心跳重叠,水汽氤氲缭绕,雾蒙蒙水荡漾。
“佛面还在外面等我。”姜絮嘴唇被他按着动不了,说话声咕咕噜噜。
叶淮生被她逗笑,食指弯曲在她鼻尖刮了一下,笑道:
“记得回来。”
姜絮被叶淮生这腻歪的笑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睛登时睁大,怀疑自己的耳朵,更怀疑叶淮生的脑子,她手背在他额头探了探,心想:
“也没发烧啊。”
叶淮生看懂她的意思,轻轻抓着她的手腕放在自己腰上,望着她忐忑不安的眼神,柔声问道:
“我这样是不是吓到你了?”
姜絮懵懵地点了点头,不仅是被吓到,而且是快要被吓死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主动,这般……
望着叶淮生近在咫尺的脸,她很难想象,她居然能在不苟言笑的侯爷脸上,看到故作讨好又楚楚可怜的眼神。
但一想到他的过去,想到他甚少得到过爱与肯定的幼年,她心里顿生怜悯,主动抱着他的腰往他怀里靠了靠。
“我从前待你不好,让你以为我讨厌你,其实我讨厌的,是那个不肯承认喜欢你的自己。”叶淮生解释道,语气里有万分愧意。
“我觉得……”他嗫嚅着,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平复了下激烈的喘息,转而说道:
“我不觉得……有人会在意我……”
“我不觉得……你……会在意我……”
直到那天,在井底,他清清楚楚听见,她说她在意。
直到那天,在潇湘馆,他问寒枝,那个小孩有没有活下来。
寒枝反问他:
“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
他一时怔住,问他自己,问他自己什么?
“你有没有活下来?”寒枝声音颤抖,似带了些怒意,骂道:
“叶淮生,你有心疼过自己吗?你有觉得自己配好好活着吗?”
“当年在慈乌庵,被上千兵马包围着,你敢不要命地去救那个小孩,是否就是觉得他比你更值得活着?”
“梨坪巷大火,你一次一次奔赴火海救人,你是不是就觉得自己烂命一条,能救多少就救多少,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你更值得活着?”
“还有……”寒枝长长舒了口气,继续骂道:
“听闻镇北侯在北境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作为将帅,却总是冲在士兵前面。这般不要命,我不信你仅仅是为了功名利禄。”
“你是否早就想好你此生最好的归宿就是战死沙场?”
寒枝一句一句质问,把叶淮生怼得哑口无言,他既无心,更无力辩驳,因为她没有一句话说错。
最后,他微微仰头,望着眼眶通红的寒枝,笑着说了句:
“果然……”
寒枝闻声低头,恰对上叶淮生释然的眼,四目相对时,她听见叶淮生说道:
“可解世间一切困惑。”
寒枝破涕为笑,手掌抵着额头揉了揉眉心,闭上眼不想让眼泪流下,眼泪却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她抹了把眼泪,蹲在叶淮生身前,抓起叶淮生的手叠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她仰头望着叶淮生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
“叶淮生,你真的很好很好,是我不好……”
说什么可解世间一切困惑,结果过了这么多年才看明白。
“所以这次,不要死好不好?不要认罪好不好?”寒枝咬着嘴唇,声音不住颤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叶淮生的手背,湿润,滚烫。
躲在屏风之后的姜絮也是泪流满面,哭到肩膀微微耸动,双手死死捂着嘴巴,连呼吸也不敢用力。
如果不是寒枝此言,她想她可能永远都看不懂叶淮生。
所以此时,叶淮生在她面前低头,跟她说他不觉得有人会在意他,她终于懂了。
他是不是觉得,他一出生就被丢弃,是因为父母不在意他?
如果一个人连亲生父母都不在意的话,那这世上又有谁会在意?
她想她会。
姜絮伸手搂住叶淮生的后颈,仰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望着他前一秒还沉浸在悲戚中的眼睛转瞬变得明亮,她语气轻松地打趣道:
“看来我赌对了。”
这是姜絮第一次主动,叶淮生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嘴唇颤了颤,似要说什么,但心跳狂跳不停,甚至连抱着姜絮的双手都有些瘫软,似失了力气般。
“赌侯爷心里有我呀。”姜絮解释道,连叶淮生心里的困惑都看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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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