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悠悠说道:“头一桩,便是那金坠子。‘王娘子’当年送给陈大官人的坠子,和吴铁匠友人替咱们打的金手镯,上头如意云纹的走刀法子一模一样。连吴铁匠也觉得是同一人做的。”
陈涵接口道:“第二桩,吴铁匠那位友人分明有这样好的手艺,却不愿正儿八经登记匠籍,不肯走明面做生意,更怕见官府的人。这的确像是工匠王家后人的处境。”
陈涵叹道:“那神秘金匠竟真是'王娘子'。”
“奇了,没想到她当年假死后竟然没跑,还藏在茨庐县,这可真是灯下黑。”
王悠悠又想补充几句她先前的分析,道:“还有——先前吴铁匠被抓——”她话说到一半,眼皮便往下坠,声音也渐渐含糊了。
陈涵看她困得直点头,便勾手将她往怀里拢了,道:“你已把金坠子拿给了吴铁匠,话也传到了,如今只等着她接招了,多想也无用。还是好好睡一觉,先顾好眼前事,把接风宴办好了再说。”
王悠悠挣扎着嘟囔了一句:“我还没洗漱呢,今日到处走,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
陈涵无奈道:“你放心睡便是,我替你擦洗。”
王悠悠听了这话,放下心来,脑袋往他肩头一歪,呼吸便匀长了。
陈涵轻手轻脚将娘子放在窗边的榻上,去灶房打了盆温水来,又备了盐粉和漱口的温水。
他先将娘子半揽在怀里,像照顾奶娃娃般,哄着她张了嘴,拿蘸了盐粉的柳枝替她细细擦了牙,又端着铜盆凑到她嘴边让她漱了口。
王悠悠全程迷迷糊糊,叫张嘴便张嘴,叫吐水便吐水,乖得像只半梦半醒的猫。
漱口停当,陈涵又拧了热帕子,替她擦脸,连耳后和脖颈都没落下,又褪了她的衣裳,从头到脚仔细擦洗起来。
他掌心贴着那纤细的腰肢,只觉得掌下的肌肤柔腻如脂,一路往上游移,那触感几乎让他有些心浮气躁。
他深吸一口气,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想着娘子这些日子为了接风宴忙得脚不沾地,不该再烦她,把涌到胸口的那股燥气按了下去。
擦完了身子,陈涵替娘子换上睡觉的里衣,小心放回被中,又将她散在枕边的发丝拢了拢。
他就着烛光看娘子娇憨的睡容,到底没忍住,俯身在她脖颈间,用唇瓣丈量她的锁骨,像是偷吃糖的孩子。
王悠悠睡得正沉,只当有蚊子在闹,不耐烦地抬手一拍,正正拍在他脸上,嘴里含糊抱怨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陈涵挨了这一巴掌,总算老实了,自个儿草草洗漱完,钻进被窝将娘子搂回怀里,闭眼睡去。
接下来两日,王悠悠忙得脚不沾地,再无心琢磨那“王娘子”怎么还没找上门来。
接风宴当前,便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县老爷招待好再说。
接风宴头一天,王悠悠便张罗着把猪骨汤和鸡汤先煨上了。两口大锅搁在灶上,骨汤浓白,鸡汤清亮,香味勾得路过的狗都摇着尾巴守在门口,陆义几个半大小子只得丢了些吃剩的骨头才打发走。
该泡发的干货也需提前料理。天麻片用温水浸着,菌子干用凉水慢慢发开,一样一样码在灶台边的案板上,盖着湿布保湿。
王悠悠虽不准备去前头露脸,却提前和谢寡妇将座次、传菜路线、人手分工一一敲定。
谁管墩子切配,谁管灶火,谁专盯蒸笼,谁负责走菜,每道菜从备料到掌勺到上桌,都落实到人头上。
凉菜组由两个帮厨婆子负责,她亲自来调味;热菜组按蒸、炖、炒、炸分了四个灶眼;铜锅子单独设一张条案,汤底蘸料由她自行调制。
传菜的人定好了走哪扇门、从哪边上菜、撤盘从哪边退,免得在堂前撞个满怀。
鸡鸭鱼和各色调料干货都按时送到了,王悠悠一一过目验看。鸡是现宰的土鸡,她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又翻了翻鸡爪子上的茧,确认是否是上好的走地鸡;鱼还活蹦乱跳的,养在水盆里吐泥;火腿是陈年老腿,切开断面嫣红透亮,闻着有股醇厚的腊香。
她验完了货,又去查调料,糟辣椒、老酱、花椒面、草果、八角,一样样尝过来,确认没有受潮走味。一直忙到深夜,灶房里的热气把她额前的碎发都濡湿了。
陈涵知道这两日关键,全力做好后勤。
他自个儿有样学样做了锅鸡肉烂饭,拿个厚棉套子裹着的食盒装了送来,让娘子能在灶台边快速扒两口。
他也不催她,只搬了张条凳坐在双庆楼后门口等着,怀里揣着个装热水的铜手炉,等娘子下了工,便把手炉塞进她手里,牵着她往家走。
到了家中,陈涵连杯水都亲自送到王悠悠唇边,力求娘子回家不用再费半点心神,只早早睡觉养足精神。
到了接风宴当日,王悠悠天不亮便到了双庆楼后厨,还让陈涵端来了家里的泡菜坛子。
帮厨们陆续到位,她站在灶台前,将备菜分工又过了一遍。
随后她亲自调铜锅子调料,从家里带来的泡菜坛子里捻了些泡萝卜,把蘸料里原本的酸腌菜换成了一半泡萝卜丝,那股子酸味便多了几分锦官城的风味,想必更合县老爷口味。
这位王大人厉行节俭,是以接风宴并不追求官府菜的精致排场。王悠悠索性仿了农村吃席的八大碗,配几道当季家常春菜,再加双庆楼的看门特色铜锅子,拢共凑成一顿朴实又不失体面的接风席面。
菜色看着透着乡间的野趣和质朴,实则调味和食材都经过了精心搭配。
比如那道火腿蒸天麻,如今并无新鲜天麻,只能将天麻片泡发,她将火腿片得飞薄,与天麻薄片间隔着码放,上笼大火蒸一刻。揭盖时火腿的油脂全渗进了天麻的纹理里。天麻的清香又裹住了火腿的咸香。
天色渐暗,外头灯笼高挂。众位宾客入了席,谢寡妇在前头张罗迎客,杯盏交错之声隐隐传到后厨。
王悠悠半步也不踏出去,只在灶台前盯着每一道菜的走菜时辰,让陆仁在堂前和后厨之间来回传话。哪个菜见了底,哪道菜滞销,席面上的气氛是冷是热,桩桩件件都报进她耳朵里。
陆仁掀帘子进来,道:“王娘子,旁的凉菜倒还剩着些,凉拌刺老包那一碟全光了。王大人连夹了好几筷子,同旁边的人说这道菜最有山野气。”
王悠悠点了点头,道:“那就再做一份送上去。刺老包还备着多的一份么?”
帮厨婆子应了一声,便去洗焯。王悠悠又问陆仁:“那玫瑰饮子呢?可要再续?”
陆仁道:“各桌的饮子都没怎么动,大人们都在喝酒,哪里顾得上喝这些。”
王悠悠听完,暗自思量一番,心里头已有了数。
她当机立断,叫上陆义和两个婆子,去谢寡妇后院里把那棵野杨梅树上将熟未熟的果子全摘了下来。
那杨梅还是青红参半的模样,个头也小,她捏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但那股特有的杨梅果香和酸香却是熟透的果子比不上的。
王悠悠吩咐婆子用盐将杨梅细细洗了,捞进砂锅里,又将小碗红糖切碎了撒进去,舀了清水没过杨梅,搁在灶上小火煮了一炷香的工夫。熬好的杨梅汤趁热舀进瓷盆里,隔盆浸在井水中晾凉,汤色紫红浓稠。
她尝了一口,酸香直冲鼻尖,回味带着些红糖的甘甜,冰凉沁脾,这才让人将各桌的玫瑰饮子撤了,换成新熬的杨梅汤。
不多时,陆仁又传话进来了,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惊讶:“奇了,方才那玫瑰饮子都没人碰,这杨梅汤一换上去,各桌都续了第二扎。王娘子怎么知道他们好这一口?”
王悠悠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额角的汗,解释道:
“大家都冲着那盘刺老包下筷子,那野菜最是刮油。必定是大鱼大肉吃腻了。肠胃里全是油水,哪里还喝得下甜腻腻的玫瑰饮子?也是我想岔了,只想着玫瑰是本地特色,却没想到这么多肉,应当上个酸的解腻。”
“这时候换上酸甜的杨梅汤,正好解腻消食,又能解酒,自然抢手。”
这般张罗着,不知不觉已到了最后一道果盘。各色瓜果切好了码在青花瓷盘里,跑堂们端了上去。
王悠悠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两个多时辰,腿肚子隐隐发酸,但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才终于稍稍松了些。
陈涵见天色已晚,早早就来了后厨,在灶台边寻了个角落候着,等宴席散了便接娘子回家。
他见王悠悠好容易松乏下来,忙问道:“娘子晚饭可吃了?”
王悠悠摇摇头,道:“闻了一整日的灶台油气,什么也吃不下。”
陈涵也不多说,在灶台边挪出块干净地方,将带来的食盒摆开。里头是一碗白米粥,一碟泡儿菜,上头滴了几滴麻油,另有一碗泡豇豆炒肉末,酸香扑鼻。都是些清粥小菜,半点不油腻。
王悠悠见了便笑了,道:“果然还是你懂我。我今儿不知试了多少菜,如今什么大鱼大肉都闻厌烦了,就想吃这个。”
陈涵给她摆好碗筷,又搬了张小马扎过来让她坐下。
王悠悠刚坐下吃了没几口,前头帘子忽地被人掀开,余老板和李捕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余老板喝了酒,满面红光,嗓门也比平日大了三分。
他见着王悠悠便拍手道:“王娘子,今儿这席面办得实在漂亮!王大人方才还在席上说这铜锅子很有特色,问是谁的手艺呢。走走走,我带你去前头引荐一下王大人。”
王悠悠手里的筷子一顿,正要开口婉拒,李捕头已在一旁无奈道:“王娘子,余老板喝得高兴了,非要给王大人引荐你。我先前已替你推拒了几次,可王大人听余老板吹了一通你的厨艺,也对你这个幕后大厨有些好奇。你若不嫌麻烦,略微上去打个招呼便是。”
既然李捕头都开口,王悠悠知道自己这趟会面是避无可避了。
王悠悠心里头暗暗叫苦:这个余老板,真是好心帮倒忙!
不好意思啊,上周有事一直在外地,没时间更新,加上这个接风宴的情节我也是斟酌重写了很多遍,所以现在才更。本周恢复正常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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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接风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