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悠悠推拒了几回,只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好意思见外人。况且我们这等平民百姓见了官爷腿就打颤,哪敢往前凑。”
那余老板却是个吃了酒便执拗起来的性子,兼之有心提携王娘子,哪里肯依,连连摆手道:“王娘子莫要谦逊,谁不知道你是脂粉堆里的英雄?你若怕见人,如何做得起米线生意,如何撑得起双庆楼的后厨?”
陈涵也开口劝道:“余老板,我家娘子毕竟是个妇人,羞于见官。还是我去见县老爷罢。”
余老板转头又对陈涵笑道,“陈兄弟,不是我瞧不起你,若论做生意,你可比不得你家娘子。今日是王大人要见掌勺的厨子,你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如何能代表你娘子上去见贵客。”
李捕头一听这话,暗道要遭。王娘子在灶台上的确是把好手,在生意场上也是个不让须眉的,可这话当着陈大官人的面说,未免太落男人的脸面了。男人嘛,在家便是给娘子洗脚也甘愿,出了门却都要个脸。哪有当着人家两口子的面说丈夫不如妻子的道理。
这话一出,陈涵尚未说什么,王悠悠先气得冷笑起来。她将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盯着余老板道:“余老板,灌了几斤黄汤下肚,就满嘴胡吣起来了。我夫君的人品才干,岂是你随口踩得的?你如今是个醉鬼,我同你多说无益,你且等着,明日我去寻你家夫人好好唠唠。”
余老板被“夫人”两个字唬得酒醒了一瞬,讪讪笑道:“我说错了话,该打。可这不是替王娘子着想嘛——”
“我是真心有场好造化要送王娘子你。”
王悠悠也不理他,起身甩开门帘,脸上还挂着几分余怒未消的神色,道:“余老板带路吧。我倒要去会会这位三头六臂的县老爷,他每回吃菜莫非都得见了厨子才咽得下去?他吃个鸡蛋,难道还要把下蛋的母鸡请出来给他老人家磕头?”
李捕头听到王娘子因余老板的胡话,牵怒了县老爷,话语上对县老爷也不甚尊重,一时心惊肉跳,连忙跟上去,压低声音劝道:“王娘子,那位毕竟是新任知县大人,你待会儿千万收敛些脾气,言语恭敬些。便是心里不痛快,面子上也得过得去,莫要一时意气用事。”
王悠悠也不答话,只扭头对陈涵道:“那稀饭你替我盖上,我回来还要吃的。”
陈涵应了一声,将食盒仔细盖严实了。
待几人走远,他便借口要上茅厕,闪身出了后厨,寻了个僻静处提气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宴客处楼外的屋脊上,拣了个挨近二楼窗边的位置稳稳伏住了,以防里头出什么岔子,他也能及时解救娘子。
王悠悠拾级而上,夜风穿廊而过,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方才被余老板激出来的那股怒气,叫这晚风一吹,倒散了大半,理智便重新回了笼。她心里暗暗盘算:上去行个礼,应付两句便退回来,总归是给谢寡妇和李捕头一个面子,犯不着同一个醉鬼置气。
刚上楼,便见廊下坐着一人。他背对众人,身形清瘦,肩背挺直,一袭青衫洗得微微发白,袖口挽了半折,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那人单手撑着额头,半闭着眼,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余老板整了整衣襟,躬身上前,作了个揖,口中唤道:“王大人。”
原来这人就是新任县老爷。
余老板仗着这位县老爷来茨庐时坐的是他家的船,提前到了也只他一人知晓,自觉在县老爷跟前有几分薄面,便想在众人前卖弄一番。
他几步上前,拱手笑道:“大人,先前您说那道泡椒肉丝做得地道,下官便把掌勺的厨娘给您请来了。”
王娘子家中尚饮,父兄叔伯皆是酒桌上的常客,各色醉态她打小看惯了的。眼前背对着的这位大人揉着太阳穴,姿态倒摆得像模像样,可呼吸平稳,脖颈不红,手指揉穴的节奏也过于平稳,不似真醉,倒有几分像是在演戏。
余老板见县老爷不动,又凑近了些,压低嗓子解释道:“大人先前不是说即将来茨庐的家眷嘴刁,县衙后厨怕是入不得她的眼。”
“上次我在双庆楼做东,您说这厨娘做的虽是茨庐菜,却格外合锦官城人的口味。”
“下官便想着,大人初来乍到,随便寻来的厨娘未必合心意,若能请这位王娘子去府上帮衬几日,岂不是正合大人口味?王娘子在咱们茨庐县可是出了名的好手艺……”
王悠悠在旁听了这半晌,终于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原来这余老板是听了县老爷对自己厨艺的几句随口夸赞,又听说县老爷在替即将到来的家眷寻厨娘,便以为县老爷在暗示他,自作主张要替县老爷引荐自己做厨娘。
王悠悠心里头老大不高兴:这余老板怎么擅作主张?她可不愿去做这劳什子的县衙厨娘,且她的身份本就不宜常跟官府打交道。
那余老板,不知她在双庆楼入了股,也是这里的老板,必定是以为她只是双庆楼的厨娘,所以想着在县衙当厨娘比双庆楼体面清闲,于是极力举荐她,也是他私心想巴结县老爷,上赶着给县老爷排忧解难。
可那王大人捂着额头,既不接话也不抬头,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在敷衍余老板还是真的头疼。
余老板只当王大人默许了,连连给王悠悠使眼色,那眼神又是催促又是邀功。
王悠悠没法,只好干巴巴地屈膝行了个礼,低着头道:“民女见过知县大人。”
她顿了顿,又尽量放缓了语气,不卑不亢地接着道:“余老板虽有心抬举民女,民女却并无此意。双庆楼李老板于我有恩,我在此处做得顺心,并不愿另谋高就。”
王大人原本半闭着眼捂着额头背对着众人,听见这道声音,忽然放下了揉太阳穴的手,猛地转过身来。
王悠悠抬头想窥一眼县老爷相貌,却吓了一跳。
这位大人好大一把络腮胡,黑压压地从鬓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
王大人忽然朝前迈了一大步,激动地抓住王悠悠的手腕,手臂青筋暴起,眼眶刷地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悠悠吓得下意识往后退,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一时挣脱不开。
两人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那把大胡子后面藏着的眉眼轮廓。眉骨清俊,眼尾微微上挑,眼皮藏在褶子里,分明是她们王家男人特有的眉眼。
她心头咯噔一下:莫不是哪位本家哥哥认出她来了?可王家在锦官城是大族,光是堂兄族兄便有上百个,这把胡子遮了大半张脸,她哪里认得出来是哪一个。
她正惊疑不定,连挣扎都忘了。
忽然从上方飞进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在王大人手腕的穴位上。那力道拿捏得又准又狠,专往痛处打。
王大人吃痛之下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捂着手腕“嘶”了一声,目光却仍旧死死钉在王悠悠脸上,醉意染红了眼尾。
李捕头在旁看得心惊肉跳,暗叹不好。这位县老爷三十好几了还未成婚,莫不是壮年男人肝火太旺,憋得久了,见了漂亮娘子便动手动脚?这眼神哪里是挑选厨娘,分明是看上王娘子了!
他赶紧上前一步,插在两人中间,打岔道:“王大人手伤着了不曾?都是下官疏忽,这窗子年久失修,怕是有碎石落下来。”又转头对余老板道,“既然王娘子不愿,此事便就此作罢。”
说着拼命给王悠悠使眼色,示意她快走,那眼角都快抽筋了。
王悠悠正思索着这人眉眼眼熟,却因那把胡子实在认不出是哪位本家哥哥。这人穿得这样简朴,必定是哪个偏房旁支了。
她正发愣沉思,忽见李捕头挤眉弄眼地递信号。
她这才回过神来,眼下情况尴尬,也不知这位县老爷是认出她来了,还是**熏心,选厨娘变成挑姨娘,竟然挑到本家妹子这里来了。
她也顾不上与知县大人行礼告辞,提着裙子便往楼下跑,一气儿跑回了后厨。
如今宴席将散,除了还守在厅中侍奉的,剩余众人都去后院廊下吃饭去了,后厨里空落落的,只剩陈涵坐在那张小马扎上,守着那碗白米粥。
他见王悠悠掀帘子进来,也不说话,拉过娘子的手便舀了清水,拿皂角仔仔细细地搓洗起来,连指缝都没放过,那手腕更是拼命搓洗。
王悠悠低头看他那副闷声不响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方才窗外那颗石子,必定是他打的。
她正要开口,说那人眉眼像是她族兄。
陈涵已先转过身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子,这样好色的无耻之徒当知县,不知做出怎样鱼肉百姓之事。可要我悄无声息地做掉他?我保管伪装成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不会有任何破绽的。”
陈涵:为了茨庐县的百姓安居乐业,准备重操旧业,开始暗鲨。阴恻恻磨刀.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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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