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选在芬兰。沈砚庭想看极光想了十年,从高中地理课本上学到“极光”那节课开始就在念叨。那时候他坐在陆延舟旁边,把课本上的极光照片举到他脸前说,陆延舟你以后要是有了钱,得请我去看这个。陆延舟说好。那是高二的事。当时他以为陆延舟只是随口一答,毕竟这个人连他问“要不要一起去食堂”都要思考三秒钟。但陆延舟当真了。
他们住的地方在拉普兰腹地的一间玻璃屋酒店,整面天花板都是透明的玻璃穹顶。白天能看到驯鹿在雪地里慢悠悠地走过,晚上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极光在头顶铺展开来,绿色的、紫色的,像天神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
沈砚庭站在玻璃屋门口,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雪原,深深吸了一口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气,然后转过头对陆延舟说:“这里没有沈砚清,没有赵知行,没有董事会,没有会议。只有你和我,还有一群驯鹿。”
“还有极光。”陆延舟说。
“对,还有极光。”沈砚庭弯下腰,抓了一把雪,团成球,趁陆延舟转身的时候准确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陆延舟转过头看着他,沈砚庭手里还捏着第二颗雪球,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抓现行之后的理直气壮。陆延舟弯腰抓起一把雪,团成球,朝沈砚庭扔过去。沈砚庭躲开了,然后两个成年男人在北极圈的雪地里打了一场毫无章法的雪仗。
何安如果在场,一定会哭着说“我老板的高冷人设彻底崩了”。
打累了,沈砚庭仰面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散进夜空里。陆延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头顶是浩瀚的星空,极光正在慢慢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陆延舟。”
“嗯。”
“躺下来。”
陆延舟在他身边躺下来。雪很软,像铺了一层棉花。两个人并肩躺在雪地上,看着头顶的极光一点一点地变幻形状。绿的、紫的、蓝的,像一条巨大的绸缎在夜空中缓缓飘动。
“我以前在出租屋里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暖气片坏了,我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冻得发抖。那天晚上我在网上看到一张极光的照片,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亲眼看到极光,一定要许一个愿。后来暖气片修好了,我忘了那个愿望是什么。”
“现在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沈砚庭转过头看着陆延舟,极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染成了流动的绿色,“我希望有一个人,能陪我去看极光。”
陆延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雪地上移过来,覆在沈砚庭的手背上,十指慢慢扣紧。两个人就这样躺在北极圈的雪地上,看着极光铺满整个夜空。远处的驯鹿群在雪原上安静地走过,蹄子踩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其实我也有一个愿望。”陆延舟说。
“什么愿望?”
“希望你的愿望里,那个人是我。”
沈砚庭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捏住陆延舟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极光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流动的光幕,衬得他的轮廓像一幅剪影。
“你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说出来。说出来就肉麻了。”
“你不是说,以后有什么话就要说吗。”
“那也要分场合。”沈砚庭松开手,重新躺平看着极光,嘴角却一直翘着,“不过这个场合确实挺适合肉麻的。你还有吗?一口气说完,我今晚免疫。”
“有。”陆延舟也侧过身看着他,“我想和你在这里待一辈子。不回去了。”
“那陆氏怎么办?”
“何安顶。”
“众创空间怎么办?”
“沈砚清顶。”
“那剧本怎么办?”
“许柏年顶。”
“那要是所有事都有人顶了,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陆延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看极光。打雪仗。给你做红烧排骨。等夏天来了,这里会有极昼,太阳二十四小时不落。我们可以去钓鱼,去森林里摘野莓。你上次说想做野莓果酱,我查了做法,不难。”
沈砚庭不说话了。他躺在雪地上,看着极光在头顶流转,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一点沙哑:“陆延舟,你是不是从求婚那天就开始查芬兰的野莓果酱做法了。”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高中的时候。你说以后想找一个有极光的地方住下来,自己摘野莓做果酱。我就把这句话记住了。”陆延舟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以后你还没找到那个地方,我可以帮你找。”
沈砚庭闭上眼睛。极光的光芒透过眼皮,在黑暗里留下淡淡的绿色余晖。他想起高中时候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在一节自习课上,他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间小木屋,屋顶上写着“极光观测站”。旁边还画了两根歪歪扭扭的烟囱和一棵根本不像树的树。陆延舟问他画什么,他说这是他以后的梦想,找一个有极光的地方住下来。陆延舟当时说“画得真丑”。但他把那张画收走了。沈砚庭以为他当废纸扔了。
“那张画,你是不是还留着。”
陆延舟顿了一下:“你看到了?”
“上次在书房找文件,在你抽屉里看到的。和我的便签、草稿、写坏的签名放在一起。那张画画得那么丑,你留它干嘛。”
“不丑。烟囱画得很好。树确实不太像。”
沈砚庭笑了。他在雪地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延舟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人烦死了”。陆延舟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裹进自己的大衣里。头顶的极光还在流转,从绿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蓝色。两个人就这样躺了很久,直到沈砚庭在陆延舟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陆延舟低头看着他在极光下睡着的脸——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轻轻把沈砚庭抱起来,走回玻璃屋,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躺在他旁边,侧过身,看着那张熟睡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间屋子里,沈砚庭睡在沙发上,他在旁边坐着看文件。那时候沈砚庭睡着了会叫他的名字,他听见了,但不敢回应。因为他怕沈砚庭醒了就不叫了。现在他不怕了。因为沈砚庭醒来也会叫,吃饭会叫,看电视会叫,打雪仗的时候会叫着朝他扔雪球。这个人终于不是只有在梦里才叫他的名字了。
他低下头,在沈砚庭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沈砚庭。”
沈砚庭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晚安陆延舟”,然后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极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绿色。陆延舟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蜜月的最后一天,两个人去了赫尔辛基。沈砚庭说想去看看芬兰的设计区,陆延舟就订了市中心的酒店。结果设计区没怎么逛,倒是在一个露天市场里消磨了一整个下午。沈砚庭在一个卖手工皮具的摊子前面站了好久,最后挑了两条手工编织的手环,一条深蓝色一条浅灰色。他把浅灰色那条戴在陆延舟手腕上,把深蓝色那条戴在自己手腕上。
“我们的戒指太低调了,戴在手上别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个手环比较显眼,以后你出去开会,别人一眼就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你有主了。”沈砚庭理直气壮地说,“你这个人,长了一张招桃花的脸,自己不觉得,但周念念以前跟我说,你每次去参加行业峰会,回来微信好友申请都是两位数。以前我没立场管,现在有了。这个手环就是信号——此人已婚,勿扰。”
陆延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浅灰色手环,然后抬起眼看着沈砚庭。他的眼睛在赫尔辛基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清亮,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有主了。”陆延舟指了指他手腕上的深蓝色手环,“你以后去剧组,林舒再给你递奶茶,你就把手环亮出来。”
“你还记着那杯奶茶?”
“记着。”
“那杯奶茶我只喝了一口。后来你送了排骨来,我就把奶茶扔了。”沈砚庭忍俊不禁,“陆延舟,你这个人吃醋能吃三年,真的很没出息。”
“关于你的事,一概没有出息。”陆延舟把手环转了转,让它更贴合手腕,“走吧。你不是说还要去看岩石教堂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看岩石教堂?”
“你昨天睡觉前搜了攻略。手机亮度调太高,晃到我了。”
沈砚庭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拽着他的手往岩石教堂的方向走。芬兰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两个人手腕上那对手环上,一深一浅,像两枚小小的印记。
回到国内已经是深夜。何安开车来机场接他们,在后视镜里偷偷观察了一路。他发现他老板和沈哥的手腕上多了一对手环,一深一浅,像是互相宣示主权。他还发现他老板坐在后座,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文件,只是把沈哥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沈哥无名指上的戒指。沈哥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睡得很沉,连车过减速带都没有醒。
何安把车开得很慢。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去接沈砚庭的时候,沈砚庭坐在后座,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看人,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那时候他以为沈砚庭恨陆延舟,陆延舟也恨沈砚庭。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恨,是太爱了,爱到不知道怎么面对,只能假装不在乎。三年过去了,困兽变成了睡在陆延舟肩膀上的人,那个曾经冷若冰霜的陆总变成了会连夜做排骨送饭的傻子。
何安从后视镜里看着熟睡的沈砚庭,默默把空调调低了一些,让后座不再对着风口。陆延舟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何安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对话,但彼此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