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舟和沈砚庭要结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坐不住的不是两家的亲戚,是何安。
那天何安端着一杯咖啡走进陆延舟办公室,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后站直身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语气说:“陆总,婚礼的统筹工作,请务必交给我。”
陆延舟从文件里抬起头看着他。何安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我已经把婚礼的每一个环节都列出来了——场地、宾客名单、菜单、花艺、伴手礼、音乐、灯光、安保、媒体对接、应急预案……一共有十七个大项、八十三个子项。陆总,我何安在您手下干了三年,处理过无数次危机公关,应对过无数次突发事件,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斗志昂扬。”
陆延舟看着那张思维导图,沉默了片刻:“何安,你是不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是。”何安的眼眶有一点红,“从您第一次让我去查沈哥的航班开始,我就觉得,您和他一定会走到这一步。只是没想到等了三年。这三年里我帮您润色过告白稿、偷拍过沈哥的照片、跟踪过沈砚清的动向、调查过赵知行的底细、联络过宋予微那边的人。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工资,是因为您和沈哥的故事是我见过最值得一个好结局的故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重新挺直腰板:“所以这场婚礼,我一定要帮你们办到最好。不是以助理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陆延舟站起来,走到何安面前,伸出手。何安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跟他老板握手。以前都是递文件、接咖啡、跟在身后记录指示,从来没有握过手。
“谢谢你。不是以老板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
何安的眼泪终于没憋住,顺着镜框边缘流了下来。他赶紧松开手去擦,一边擦一边嘟囔“今天花粉过敏太严重了”,然后抱着平板电脑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婚礼定在秋末,望江地块的沈氏中心顶层。那栋楼刚刚竣工,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陆延舟说,第一场活动,应该是我们的婚礼。沈砚庭没有意见。
请柬是两个人一起设计的。正面印着两片交叠的银杏叶,一片金色一片银色,取自沈砚庭高中时最爱爬的那棵银杏树。内页的文案改了三版,最后定的不是任何繁复的文言或煽情的告白,而是简简单单的两行字——“陆延舟与沈砚庭,相识于十七岁,相爱于十年后。诚邀您见证我们的婚礼。”落款是一行手写体,陆延舟亲笔写的——因为他字比沈砚庭好看。
沈砚庭对此耿耿于怀,晚上回家练了十几遍“沈砚庭”三个字,最后把笔一扔说:“算了,我写代码比你好。”陆延舟把他扔掉的纸捡起来,展平,一张一张叠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摞类似的东西——沈砚庭随手写的便签、画歪的笑脸、第一次写他名字时的草稿。每一张都被陆延舟留着。
婚礼当天,沈氏中心顶层被布置成了一片银杏树林。从入口到礼台铺满了银杏叶,暖金色的灯光从高处洒下来,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花艺用的是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没有用任何红色的花——因为沈砚庭说过,白玫瑰让他想起陆延舟第一次送他花的样子,那天陆延舟站在别墅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说“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那是他们冷战期间的事,陆延舟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被店员推荐了白玫瑰。沈砚庭收到花的时候假装嫌弃,但花瓶里的水每天都换。
宾客不多,但每个人都是这段十三年长跑里的亲历者。何安和周念念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沈砚清、林竞舟、宋予微。许柏年带着剧组的主创坐在第二排,女主角林舒穿着低调的深蓝色裙子,眼眶已经提前红了。赵伯年拄着拐杖坐在第三排,旁边空了一个位置——那是他给赵知行留的。
音乐响起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沈砚庭和陆延舟并肩站在礼台前面,没有谁站在谁前面,也没有谁站在谁后面。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沈砚庭的领带是陆延舟送的银灰色暗纹那条,陆延舟的胸针是沈砚庭送的银杏叶那枚。他们选择了同一款式的西装,因为谁都不想比谁更耀眼。
司仪是许柏年自告奋勇来当的。他站在礼台中央,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他平时在片场嗓门大到能镇住上百号人,此刻却有些紧张,手指微微发颤。
“今天这场婚礼,没有流程单。因为这两个人告诉我,他们不需要任何预设的环节。他们用了十三年才走到这里,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所以今天,也应该让他们自己说。”
他把话筒递给陆延舟。
陆延舟接过话筒,沉默了好几秒。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被风翻动的声音。
“我准备了稿子。这次是我自己写的,何安没有润色。”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稳重,“但我刚才在台下看了沈砚庭一眼,忽然觉得所有的稿子都是废话。我想说的,从十七岁到现在,早就说完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砚庭。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
“沈砚庭。十三年前你在我桌上抢薯片吃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后来发现,不是烦。是想让你烦我一辈子。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从来不说喜欢你。因为我怕一旦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现在我不需要退路了。因为从今天起,所有的路,都是往前走。”
沈砚庭接过话筒,低着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陆延舟,你刚才说你准备了稿子。我也是。我的稿子更短,只有一句话。”他顿了顿,“谢谢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烤红薯。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嫌弃我。谢谢你用那份协议把我留下来,虽然方法很蠢,但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方式了。你从来不会表达,但你的表达方式,就是留下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所以我今天要还你一句话。你以前说过,欠你的用一辈子还。现在你听好了——我不欠你了。但我还是想用一辈子跟你在一起。不是还债。是我想。”
陆延舟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沈砚庭拉进怀里,死死抱住。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
何安在第一排哭得眼镜都摘了。周念念在旁边递纸巾,自己的眼泪也把妆弄花了。林竞舟端着一杯美式,低头抿了一口,发现手在抖。宋予微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你还好吗?”林竞舟把杯子放下,推了推眼镜:“挺好的。只是觉得,能亲眼看到这样的结局,比任何投资回报都值。”
晚宴上,沈砚清端着酒杯站起来。他已经喝了几杯,脸有些红,但眼神很清醒。
“我今天想说几句。以前我对砚庭做过很多混账事。我在法庭上骂他是还债的玩意儿,我在外面散播谣言说他靠男人上位。我以为我是在替我父亲讨公道,后来发现不是——我只是在嫉妒。嫉妒他跌进谷底还能爬起来,嫉妒他身边有陆延舟这样的人,嫉妒他做了我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他把酒杯举向沈砚庭。
“砚庭,今天你结婚,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只有一句话——你爸当年帮过我爸,我爸欠你爸的人情,这辈子还不完了。但从今天起,你的众创空间就是我的众创空间。你要做一辈子,我就帮你做一辈子。”
沈砚庭站起来,端着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堂哥,话多了。但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沈砚清把酒一饮而尽,然后低下头,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何安喝得有点上头,拉着周念念在角落里唱跑调的歌,被周念念用外套蒙住了头。林竞舟和宋予微并肩走出宴会厅,在电梯口互相交换了名片。赵伯年拄着拐杖站在银杏叶铺满的走廊里,抬头看着窗外那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久久没有离去。
沈砚庭和陆延舟坐在空无一人的宴会厅里,面前是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散落的银杏叶。陆延舟把领带松开了,沈砚庭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你今天说的那句——‘我不欠你了,但我还是想用一辈子跟你在一起’。是你自己写的还是何安润色的?”
“自己写的。怎么了?”
“没怎么。”陆延舟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就是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沈砚庭伸手,把陆延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扣。两枚戒指在银杏叶的暖光里轻轻碰在一起。
“以后还会说很多。你准备好耳朵就行。”
“准备好了。”
窗外,沈氏中心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和这座城市所有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永不熄灭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