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答应求婚后的第一个周末,陆延舟说要去一个地方,让他换身正式点的衣服。沈砚庭以为是去吃饭,就穿了件白衬衫,套了件休闲西装。结果陆延舟把车开到了墓园。
初夏的墓园很安静,银杏树已经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的阳光。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上走,陆延舟一手拎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牵着沈砚庭。沈重山和妻子苏婉清的合葬墓前放了两束白菊。陆延舟把保温桶放在碑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阳春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然后他跪了下来。
沈砚庭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动。
陆延舟跪在沈重山的墓碑前,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沈叔,苏姨,我跟砚庭求婚了。他答应了。今天我来,不是求你们同意——你们的儿子已经同意了。我是来跟你们说,我会照顾好他。”
他顿了一下,把保温桶往碑前推了推:“您以前说,砚庭这个人心软嘴硬,容易吃亏。您放心,以后没人能让他吃亏。包括我自己。我要是欺负他,您托梦给我,我改。”
沈砚庭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墓碑上洒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陆延舟说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砚庭。
“你想跟他们说什么吗?”
沈砚庭走上前两步,蹲在墓碑前面,用手拂去碑上的落叶。他的手指抚过“沈重山”三个字,停了一下,又抚过“苏婉清”。然后他站起来,和陆延舟并肩站着。
“爸妈,我把他带来了。你们以前总说我是闷葫芦,什么都憋在心里。今天我就不憋了。旁边这个人,从十七岁开始就偷偷喜欢我。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不敢说。因为我怕一说出口,就会被他发现我也喜欢他。结果我们俩憋了十几年,差点把命都憋进去。”
他牵起陆延舟的手,十指交扣,两枚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现在不憋了。以后也不憋了。你们放心,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还。但他说不用还,说我欠自己的也该还了。我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会慢慢还。你们在那边好好的,不用担心我。”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父母的照片,没有再说话。一阵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回答。
回去的路上,陆延舟的车开得很慢。沈砚庭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条路,他坐在出租车里,怀里抱着父亲冰冷的骨灰盒。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路好长,长到永远也走不完。
“陆延舟。”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坐你车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坐在后座,不敢跟你说话。你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以为我没发现。”
陆延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他当然记得。那天沈砚庭刚签完协议,坐在后排,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困兽。他从后视镜里看他,看他瘦得突出的颧骨,看他眉心那道淡得快看不见的疤。他想问他这几年怎么过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次我其实想问你,这几年怎么过的。”陆延舟说,“但没问出口。”
“你要是问了,我当时会哭。”沈砚庭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那时候我憋了三年,谁问一句都能哭出来。还好你没问。你要是问了,我在车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多没面子。”
“你现在可以哭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哭的时候,我都在。”
车里安静了几秒。沈砚庭转过头重新看着窗外,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花粉过敏”。陆延舟没有戳穿他,只是把空调调低了一些,让风不再直吹他的眼睛。
回到别墅,两个人换了家居服,一个在客厅看文件,一个在厨房做饭。电视机开着,在播财经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沈砚庭一边切菜一边从厨房探出头问:“何安说你把蜜月方案发他了,真的假的?”
“真的。”陆延舟翻了一页文件,“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欧看极光吗。”
“那你的公司呢?你走一个月,陆氏怎么办?”
“何安顶。他跟了我三年,该学的都学会了。”
“你舍得放手?”
陆延舟放下文件,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庭系围裙的背影。他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手法和陆延舟一模一样——是陆延舟教的。
“以前不舍得。什么事都要自己抓着,怕别人做不好。后来发现,有些东西抓得太紧反而更容易碎。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
“比如?”
“比如你。”陆延舟说,“以前我总觉得,如果我不帮你安排好一切,你就会吃亏。后来你告诉我,你想站在和我一样的高度。我就知道了——你不是需要我保护的人。你是需要我并肩的人。”
沈砚庭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他手里还捏着一根葱,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他走过去,用没拿葱的那只手拽住陆延舟的家居服领口,把他拉下来,亲了一口。葱掉在地上,没有人管。
“你以后有什么话,就现在这种时候说。我听着。”
“好。”
“那蜜月去北欧。我要看极光,还要看驯鹿。还有,你之前欠我那么多,蜜月期间所有消费你包了。”
“本来就是我包。”
“那我要住最贵的玻璃屋酒店。”
“订好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砚庭松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葱,走回灶台前继续切菜,切了两刀又停下来,“你到底什么时候订的?”
“你答应求婚的当天晚上。我怕你反悔。”
“陆延舟,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我戒指都戴上了怎么可能反悔。”沈砚庭把切好的葱扔进锅里,油花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下,然后拿起锅铲继续翻炒,“而且明明是我先暗恋你的。”
“不可能。”陆延舟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高二那次你抢我薯片的时候我就开始了。”
“我比你早。”沈砚庭头也不回,“高一下学期,你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照在你脸上的样子特别好看。那天晚上我就写了日记,写了整整三页纸。你要是想看,回老宅的时候我可以找出来给你看。”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沈砚庭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着它从陆延舟身边走过,走到餐桌前放下,然后才回过头,嘴角带着一个坏笑,“反正比你说的那三页纸要长。你的稿子是何安润色的,我的日记可是纯原创。”
何安发现,他老板最近的工作效率直线下降。
不是变差了,而是变“松”了。以前陆延舟的日程表排得跟高考倒计时一样,每天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十点,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缝隙。现在他的日程表上多了许多让何安看不懂的安排——周四下午预留三小时(备注:陪沈砚庭去剧组)、周五晚上不排任何应酬(备注:回家做饭)、周日上午永远空白(备注:陪沈砚庭去看他爸妈)。
除此之外,何安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陆延舟的手机屏幕亮度降回了最低。以前是因为沈砚庭在剧组,他怕错过消息。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沈砚庭每天晚上都在他身边。
有一次何安去陆延舟办公室送文件,推门的时候发现他老板正在看手机。不是看邮件,也不是看股票,是在看相册。他悄悄瞄了一眼屏幕——是沈砚庭今天早上发的早餐照片,配文是“今天的粥火候不对,但某人全喝完了”。陆延舟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何安认识——那是他老板只有在看沈砚庭照片时才会出现的笑。
何安没有打扰,只是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周末,沈砚庭拉陆延舟去逛家居城。起因是他说家里的床品该换了,陆延舟说没坏不用换,他说颜色太素了看着像酒店,陆延舟说酒店也挺好的,他说你这个人有没有生活情趣,陆延舟就不说话了。最终还是来了。
两个大男人在家居城里逛了两个小时,沈砚庭挑了一套藏蓝色的床品,又挑了两对情侣杯——一对白色一对黑色,杯底分别印了半个心形,拼在一起才完整。陆延舟站在旁边看着他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趁沈砚庭去结账的时候,他往购物车里多放了一样东西——一对情侣拖鞋,灰色和深蓝色,鞋面上分别绣了一只猫和一条鱼。是沈砚庭喜欢的风格——幼稚但可爱。
结完账出来,沈砚庭看见购物车里的拖鞋,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挑杯子的时候。”
“你不是说家里拖鞋没坏不用换吗?”
“看到就拿了。”陆延舟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耳根有一点点发红。
沈砚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嘴上说不用不用,手上往购物车里塞得比谁都多。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小跑两步追上去,从陆延舟手里抢过购物车,自己推着。
回到众创空间,沈砚清已经在会议室等他了。这个以前看沈砚庭横竖不顺眼的堂哥,现在每周都会准时出现在沈氏众创空间,穿着和入驻团队一样的文化衫,手里端着一杯沈砚庭亲自挑的阿拉比卡咖啡。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运营报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二期入驻率已经95%了,超出了我们上季度定的目标。”沈砚清把报表推给沈砚庭,“你上次提的那个品牌联名方案,效果比预期的好。做AI教育的那个小姑娘拿到了融资,她说要请你吃饭。我说你不用请,沈砚庭最烦别人谢他。”
沈砚庭翻着报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沈砚清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砚庭。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沈砚庭抬起头。
“以前的事,我想正式跟你道个歉。不是客套,是真的。”沈砚清放下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那时候说你靠男人上位,说你是还债的玩意儿。那些话,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混账的话。你爸帮过我爸,我爸临死前跟我说,让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还沈重山一个人情。我没还。我不但没还,还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踩了你一脚。”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做这些,不是为了还人情,也不是为了补偿。是因为你做的事情,是我真心想跟着做的。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生意不能光想着赚钱’。以前我觉得这是一句口号,现在我每天看到那些年轻的创业者坐在我们的工位上,我就想起你爸那幅字——‘诚信为本,实业兴邦’。你爸说的对。你也对。”
沈砚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初夏午后的阳光,银杏树的影子在百叶窗上晃动,把会议室里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斑。
“堂哥。你刚才说,你现在叫我砚庭。不是沈总,不是沈砚庭,是砚庭。你以前从来不这么叫我。”
沈砚清愣住。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你叫我砚庭,我叫你堂哥。这才是正常的。”沈砚庭把报表合上,推到一边,“以前的事,我说过不恨了,就是真的不恨了。你现在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二期的入驻率是你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品牌联名的方案是你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这些都不是还人情,是你自己的能力。”
他伸出手。沈砚清看着那只手,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还有一件事。”沈砚庭收回手,“陆延舟跟我求婚了。”
沈砚清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他跪了吗?”
“跪了。”
“戒指呢?”
沈砚庭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沈砚清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以前我觉得,陆延舟就是个趁人之危的混蛋。现在我觉得,你俩确实是天生一对。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犟。”他站起来,把报表收进文件袋里,“婚礼是什么时候?我要坐第一排。”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沈砚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庭一眼,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砚庭,我爸在的时候总说我不如你。那时候我不服,觉得你不过就是命好。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命好,是你值得。你值得陆延舟等你十三年,值得这些创业者跟着你,值得我爸临死前还念叨着让我还你爸一个人情。”
他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砚庭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银杏树下的年轻创业者们——那个做AI教育的女孩正在跟投资人聊天,做奶茶品牌的小伙子在白板上画新菜单,做环保材料的中年大叔正蹲在门口测试样品。每个人都很忙,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拿出手机,给陆延舟发了一条消息:“沈砚清刚才跟我道歉了。他说婚礼要坐第一排。”
陆延舟回复得很快:“他早就在第一排了。”
“什么意思?”
“从他把公司搬到你对面的那天起,他就在第一排。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
沈砚庭看着那行字,靠在窗框上笑了。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什么都看得透,但什么都不说破。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沈砚庭把脚搭在陆延舟腿上,陆延舟一只手拿着遥控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沈砚庭的脚踝——他以前崴过的那只,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但陆延舟还是习惯性地会帮他揉。
“我今天跟沈砚清说了你求婚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你终于有出息了。”沈砚庭歪着头看他,“他还说,你以前趁人之危,现在浪子回头。”
“趁人之危是真的。浪子回头是假的。”
“为什么是假的?”
“因为从来就没浪过。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都是你。”陆延舟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低头看着沈砚庭,“我以前看你和别人说话就想把你拉过来。你来问我题目我就多讲几遍,因为想多听你说话。你去打球我就坐在看台上假装看书,你一投篮我就用余光偷看。”
沈砚庭把脚从他腿上拿下来,坐直身体,伸手捏住陆延舟的下巴,左看右看,像在研究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陆延舟,你今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怎么什么话都说。”
“不是附身。是你说的——以后有什么话,就现在这种时候说。”
沈砚庭松手,靠回沙发里,把脚重新搭在陆延舟腿上。电视里在播深夜访谈,主持人的声音低沉平稳,窗外有初夏的虫鸣。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陆延舟看着他——灯光把他的睫毛投下两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在暖光下格外柔和。他想起那天晚上,沈砚庭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他给他盖毯子的时候,沈砚庭在梦里叫了他的名字。
“陆延舟。”
“嗯?”
“我爱你。”
三个字,从十七岁憋到现在。终于说出口了。陆延舟按遥控器的手指顿住了,低头看着沈砚庭。沈砚庭还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他低下头,在沈砚庭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我知道。”
“就三个字?”
“我也是。”
沈砚庭睁开眼睛,看着陆延舟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此刻映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和沙发里窝着的人。他伸出手勾住陆延舟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住了他。很轻的吻,像初夏夜风里的薄荷,凉丝丝的,又有一点甜。
窗外的虫鸣还在响,电视里的访谈还在播,但沙发上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