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陆延舟一大早就把沈砚庭从被窝里挖了起来。沈砚庭裹着被子滚到床的另一边,嘟囔着“再睡五分钟”,陆延舟把被子掀开,把他拉起来。
“今天有安排。换衣服,正式点。”
“什么安排?”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砚庭嘴里塞着没嚼完的吐司,被他塞进了迈巴赫里。车开了四十分钟,离开了市区,驶上一条沈砚庭有些陌生又隐约觉得熟悉的路。路边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枝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是一大片刚开垦出来的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栋三层老洋房。
“这是哪儿?”沈砚庭问。
陆延舟没有回答,只是把车停在老洋房门口。两个人下了车,沈砚庭走到那栋房子前面,仔细看了看门牌,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我外婆家。”
“嗯。”
“我小时候每个暑假都会来住。后来外婆走了,这房子就卖了。”沈砚庭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去年。原先的房主搬到国外了,一直空着。我让人联系了他,谈了半年,终于肯卖了。”陆延舟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买一颗白菜,“你之前说,外婆院子里的枇杷树是你吃过最甜的。我想把它种回来。”
沈砚庭没有说话。他推开院子的铁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但最中央的位置,种着一棵刚刚移栽过来的枇杷树。树不大,但枝头已经挂了几颗青色的果子。树干上绑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了一张小卡片。他走过去,拿起卡片,上面是陆延舟工整到刻板的字迹——“第一棵枇杷树。以后每年种一棵,种满院子。陆。”
沈砚庭站在那棵枇杷树前面,很久没有动。初冬的风吹过来,吹得红绳轻轻晃动。
“还有。”陆延舟走到老洋房的大门口,推开门,“里面的装修还没做完。但你上次说,想在二楼有一个书房,窗户朝南,阳光能照到书桌上。我让人按你说的做了。书架用的是老榆木,你说过喜欢那种纹理。”
沈砚庭走进那栋空荡荡的老洋房。一楼还在装修,到处是木料和油漆桶。但他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推开朝南的那扇门,他看见了一间刚打好框架的书房。书桌正对着窗户,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和他母亲以前养的那盆一模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书桌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以后你可以在那里写剧本。”陆延舟跟在他后面上来,站在书房门口,“许柏年不是说让你参与编剧吗。这个书房给你用。”
沈砚庭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上次说想在外婆院子里种枇杷树,是去年的事了。那天晚上我在阳台喝多了,跟你说了一大堆话,我自己都记不太清说了什么。你全记住了?”
“全记住了。”陆延舟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姿态随意,但声音很认真,“你说外婆的枇杷酱最好吃,说她会在院子里晒橘子皮,说你想在书房里放一个老式的留声机,说你妈以前最喜欢绿萝。你那天说了很多,每一句我都记住了。当时没告诉你,是因为房子还在谈。怕谈不成,让你白高兴。”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做完了再说。没做完之前一个字都不提。”沈砚庭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这房子从去年到现在,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不久。就是谈价格磨了一点时间。原房主不太想卖,说这是他父母的婚房。我跟他说,这也是我想买来当婚房的。”
沈砚庭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走过去,站在陆延舟面前,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理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不能起皱的衬衫。
“你之前说,你只是想给我最好的。”他说,“但对我来说,最好的不是什么大房子,也不是什么枇杷树。是你。你别老把所有好东西都往我身上堆。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陆延舟握住他整理围巾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羊绒衫,沈砚庭能感觉到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我对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你照顾好。”
“你这叫恋爱脑。”
“嗯。”
“你还不反驳?”
“不反驳。”陆延舟说,“关于你的事,说什么都对。”
沈砚庭没有再说话。他拉着陆延舟的手,走出老洋房,走到院子里的枇杷树前面。
“以后每年种一棵,你说的。”
“我说的。”
“那棵树上的枇杷,以后只许我一个人吃。”
“本来就是给你种的。”
沈砚庭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枇杷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叶子还带着泥土的气息,边缘有一点焦黄,是移栽之后还没完全适应新土的痕迹。
“等结果的时候,我做枇杷酱给你尝尝。我外婆传给我妈的配方,我小时候偷学过,差不多还记得。”他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站直身体,环顾四周,看着杂草丛生的院子和待修的老洋房,“这地方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不是别墅,不是陆宅,是我们的家。有枇杷树,有书房,有留声机。还有你。”
两个月后,老洋房装修完工。沈砚庭把外婆留下的几件老家具从仓库里搬了回来——一个雕花樟木箱、一把藤编摇椅、一盏民国时期的琉璃台灯。这些东西在仓库里放了很多年,他一直舍不得丢。陆延舟把它们一件一件摆进书房里。樟木箱放在书桌旁边当边柜,摇椅放在窗边,琉璃台灯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黄铜拉绳开关被轻轻一拉,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许柏年送的乔迁礼物是第一件摆进书房的物件——一张装裱好的银杏叶标本。那是高中校园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许柏年专门去学校摘的,在扉页上写了几行字:“献给沈砚庭,一个在低谷里没有放弃的人。愿你的故事,照亮更多人。”沈砚庭把标本挂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每天写剧本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陆延舟看过那张标本,只说了三个字:“挂高点。”沈砚庭问为什么,他说:“这样你抬头的时候,脖子能多仰一会儿。对颈椎好。”
“你的关心能不能正常一点?”
“这就是正常的。”
第一批枇杷成熟的季节,沈砚庭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果实。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延舟搬来梯子,爬上去摘枇杷。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平时签合同的手指正在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最黄的枇杷,放在篮子里。
“够得着吗?”
“够得着。”
“那颗最大的在你右手边,往上一根枝上。别扯叶子,托住梗轻轻一转就下来了。”
陆延舟按照他的指示摘下那颗最大的枇杷,递下来给他。沈砚庭接过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剥开皮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掉,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甜吗?”
“甜。”他把剩下的一半塞进陆延舟嘴里,“你尝尝。”
陆延舟嚼了两下。然后从梯子上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
“确实甜。”
“比你做糖醋排骨放的糖还甜?”
“那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
“排骨的甜是给你吃的。枇杷的甜是和你一起吃的。”陆延舟摘下手套,用手帕擦着手指,“不一样。”
沈砚庭靠在枇杷树干上,手里捏着刚咬了一口的枇杷,用沾着汁水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他:“你这张嘴,以前十年憋不出一句好话,现在天天放大招。你到底什么时候学的?”
“跟你学的。你说话就是这个风格。”
“我哪有。”
“你有。你在记者招待会上说‘家属’的时候,就是这个风格。”陆延舟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我只是复制了一下。”
那天下午,沈砚庭在厨房里熬枇杷酱。外婆传下来的配方其实很简单——枇杷果肉、冰糖、一点点柠檬汁,小火慢熬,不能心急。他站在灶台前面,用木勺慢慢地搅着锅里的果酱,枇杷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陆延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唯一的工作就是把空玻璃瓶一个一个递给他。
“瓶子。”
陆延舟递过去一个。
“勺子。”
陆延舟把勺子递过去。
“你尝尝,够不够甜。”
陆延舟接过勺子,尝了一口。果酱还热着,枇杷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和记忆里他第一次吃到的那碗阳春面有着某种相似的温暖。不是味道上的相似,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够甜。但可以再加一点柠檬汁,酸味更立体。”他放下勺子,顿了顿,“跟你爸喜欢的口味很像。他当年开完第一家工厂,就是买了枇杷果酱庆祝。”
沈砚庭搅果酱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枇杷果酱?”
“外婆的护士说的。你去办丧事的那天,你妈让我去收拾东西。翻到了外婆的药方,夹着一本手写食谱。里面有枇杷酱那一页,旁边有你爸的笔迹——‘婉清,这个味道很好,砚庭会喜欢’。”陆延舟站起来,走到沈砚庭身边,“他猜对了。你确实喜欢。”
沈砚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搅着锅里的果酱。木勺在锅底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然后他把火关了,把果酱盛进陆延舟递过来的玻璃瓶里,拧紧盖子。做完这些之后,他放下木勺,转身抱住陆延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以后每年枇杷熟了,都做给你吃。”
陆延舟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
“好。”
窗外是初夏午后的阳光,枇杷树的影子在厨房的窗户上轻轻晃动。
两年后的秋天,许柏年的电视剧终于开播。
首播那天晚上,沈砚庭和陆延舟坐在老洋房一楼的客厅里,电视调到首播频道。沈砚庭窝在沙发上,脚搭在陆延舟腿上,怀里抱着一碗枇杷酱拌的酸奶。陆延舟手里拿着遥控器,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一份没批完的文件——但他从片头曲响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碰过那份文件。
片头是一组空镜——高中校园里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摇晃,然后是一片荒草丛生的老厂房,再然后是一栋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最后一个镜头是一行字幕,背景是全黑,只有几行字慢慢浮现。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低谷里没有放弃的人。”
沈砚庭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那行字是他当初跟陆延舟提的唯一一个条件,许柏年不仅照做了,还把字体做成了手写体——那是沈砚庭自己的字。
片名在最后一个音符里出现——《回响》。
第一集演的是两个少年在高中图书馆里第一次相遇。演员选得很好,演少年陆延舟的那个男孩有一双沉默的眼睛,演少年沈砚庭的那个男孩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沈砚庭看着屏幕上两个少年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把他们的侧脸照得发亮,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演你的人,眼睛不够冷。”
“那个演你的人,虎牙不够明显。”陆延舟回了一句。
“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因为你说了好多年。”
第一集播完,沈砚庭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他打开微信,看到何安在陆氏员工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是“我爆哭”。周念念回复了一排拥抱的表情。许柏年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激动得像刚拿到样片:“首播收视率破2了,是全台同时段第一。”林竞舟的消息最简短——“演你的人没你本人帅,但故事很好。看到你爸出场的时候,我没忍住。”宋予微转发了一条财经媒体的快评,标题是“影视剧投资新模式:《回响》背后的商业启示录”。
沈砚庭没有回复所有人的消息,只是放下手机,把脚从陆延舟腿上拿下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秋夜的风里沙沙作响,从第一棵到现在已经种了十几棵,小院子几乎快种满了。
“宋予微刚才发了一篇财经评论,说这部戏开创了影视剧投资的新模式。”
“什么模式?”
“真实经历授权加当事人亲自参与改编加品牌方联合出品。她说这是你发明的模式。”
“不是我发明的。”陆延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是你发明的。你当时跟许柏年谈的条件——亲自审核商业线、保留片头字幕的内容、让入驻团队参与品牌联名。这些想法都是你的。”
“但你投了钱。”
“投钱是最容易的事。最难的是你愿意把自己的故事摊开来给别人看。”
沈砚庭转过头看着他。窗外是满院的枇杷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月光照在树叶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银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陆延舟说起想把自己的故事拍成电视剧的时候,他说怕难堪。陆延舟说,你最难的那三年,恰恰是最值得被看见的部分。现在这部戏播出来了,首播收视破2,弹幕里全是“看哭了”和“谢谢你们没有放弃”。
“你说对了。”他说,“最难的那三年,确实值得被看见。”
“不是我说对了。是你做对了。”陆延舟把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挪了一下,让月光更好地照在叶子上,“你当时跟我谈条件的时候,说要加那行字幕。我当时就觉得,这件事一定会成。不是因为剧本好,也不是因为投资大,是因为你心里装着那些和曾经的你一样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从众创空间到这部戏,都是在给他们留一扇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砚庭低头看,是何安发来的。
“沈哥,陆总在旁边吗?帮我看一眼他哭没哭。”
沈砚庭转头看了陆延舟一眼,这个人正弯腰整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侧脸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他低头回了一条:“没有。他在浇花。”
何安秒回:“不可能。我给他润色的求婚稿被他扔了的时候他都没哭,但这集他一定会哭。因为后面有你爸出场的戏。”
沈砚庭还没来得及看完这条消息,电视里第二集开始了。屏幕上演的是沈重山站在老厂房门口,对着年轻的沈砚庭说:“砚庭,做生意不能光想着赚钱,也得给后辈留点机会。”
陆延舟拿着喷壶的手停住了。沈砚庭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喷壶拿下来放在窗台上。然后他伸手把陆延舟的脸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
“何安让我看你哭没哭。”
“没哭。”
“嘴硬。你每次红眼眶的时候都不承认,以前在车里吻我的时候也是,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还说自己没感觉。”
“那次是风吹的。”
“车里哪来的风。”沈砚庭笑了一声,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陆延舟的眼角,然后把手指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陆延舟看着那根手指上的一点湿痕,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沈砚庭的手,把它翻过来,在掌心里轻轻印了一个吻。
“你发现了。是泪。”
“不容易。陆延舟终于承认自己哭了。”
“因为是你。”陆延舟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在你面前,不用装。”
客厅里电视还在播着,屏幕上的故事已经演到了第三集。两个少年在银杏树下并肩坐着,一个在看书,一个假装在看书,余光却偷偷瞟着对方的侧脸。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沈砚庭靠在陆延舟的肩膀上,看着电视里那个假装看书的少年,觉得那个少年好像就是昨天的自己。从十七岁到三十一岁,十四年了。十四年前他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偷看陆延舟,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十四年后他靠在陆延舟的肩膀上,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只是等了十四年,才愿意说出口。
“陆延舟。”
“嗯。”
“我爱你。”
这句话他这几年说过无数次,从求婚那晚到蜜月的极光下,从婚礼的礼台上到这个洒满月光的客厅里。但每一次说,都像第一次。
“我也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我爱你。”陆延舟偏过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轻吻,“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在回应某种只有它们听得见的回声。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片尾曲缓缓响起,是许柏年专门请人写的歌。结尾的歌词只有几句,却让弹幕全部变成了大哭的表情。
“我曾坠落深渊,
以为再也见不到光。
但有人等在谷底,
把我拉回人间。”
沈砚庭把手覆在陆延舟的手背上,十指慢慢交扣。两枚戒指在月光和电视荧幕的交映下,安安静静地闪着微光。
他们是彼此的起点,也是彼此的回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