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林竞舟没有立刻走。他站在一楼咖啡区,看着沈砚庭送走最后一波入驻团队,才走过去说:“沈总,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你当年最难的时候,做过多少份工?”
沈砚庭想了想:“记不清了。工地搬砖、便利店夜班、商场促销、代写论文。能赚钱的都干过。”
“那你做便利店的时候,有没有被抢过?”
“有。”沈砚庭笑了一下,“有一天凌晨三点,劫匪进来拿着刀,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冲我吼,让我严肃点。后来被老板骂了一顿,说我没保护好收银机。”
林竞舟没有笑。他看着沈砚庭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想投你吗?”
“你说过。一半是你爸的恩情,一半是看好我。”
“那是官方的回答。”林竞舟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真实的原因是,我第一次来你这个空间的时候,看见你蹲在门口给一个奶茶店创业的小伙子改方案。那天下雨,你穿着西装蹲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他的计划书,用笔一行一行标哪里不对。那小伙子在旁边给你打伞,伞全歪在你那边,他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一样。然后我就想,这个人能跟。他有我见过的最稀缺的东西。”
沈砚庭没有说话。
“不是钱,不是资源,是摔到底了爬起来之后,还能弯腰帮别人系鞋带。”林竞舟把眼镜戴回去,看着他,“陆延舟花了十年才从你身边挤到一个位置,我哪排得上号。但你放心,就算我没什么机会,这次也一定帮你把沈砚清摆平。他那种人,永远不会懂你做的事。”
“他知道。”沈砚庭端起自己的咖啡杯,“他只是假装不懂。因为懂了,就得承认自己不如我。”
林竞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了,你怎么知道沈砚清在接触你们的入驻团队?”
“有人给我递消息。”
“谁?”
沈砚庭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沈砚清站在自己正在装修的孵化空间门口,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派去挖人的猎头,声音有些尴尬:“沈总,他们都不来。我们开的条件已经非常好了,但那边好像提前做了工作。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今天沈砚庭开了个会,据说当场所有人表决留下来,一个都没走。还有人说,就算给他们双倍免租期,也不走。”
沈砚清挂掉电话,站在装修了一半的大厅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裸露管线,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去看叔叔沈重山的新厂房。那时候沈重山意气风发,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跟他爸说,大哥,以后这地方就是咱们沈家的根基。他爸笑着说,你厉害,我跟着你干就行。后来沈重山垮了,他爸也垮了。
沈砚清拿出手机,拨了赵知行的号码。
“我这边不太顺利。你的人呢?”
赵知行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一丝不正常的沙哑,像刚发过一场烧还没好利索:“陆延舟发现了那个财务部的人。他做事太绝了,连一个快退休的老头都要起诉。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下一个。他核心团队的人,我挨个挖。他不给我活路,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那个老孙总呢?”
“还在接触。他虽然上次在停车场帮沈砚庭说过话,但人是会变的。只要筹码够高,没有撬不动的墙角。”
挂了电话,沈砚清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忽然觉得有些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所有的事都在按计划推进。但他想起今天猎头说的那句话——“他们一个都没走。”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还有人愿意跟着他,那不是能力,是命。沈砚庭命好。
沈砚庭站在三楼展览空间里,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今天说的那个没透露姓名递消息的人,”他对着空气轻声说,“爸,是你以前埋的线吧。”
没有人回答他。墙上沈重山的照片在暖黄的灯光里安静地注视着他,嘴角挂着一如往昔的、深不可测的微笑。
老孙总倒戈的消息,是陆延舟亲口告诉沈砚庭的。
那天晚上沈砚庭从众创空间回家,推开门发现陆延舟已经在客厅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何安下午刚送来的报告,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沈砚庭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份报告翻了一遍。
“老孙总上周和赵知行吃了三次饭。”陆延舟说,“昨天正式把他名下的股份质押给了赵知行的基金。加上赵伯年那边的,赵知行现在能动的筹码已经超过了我三分之一。”
“他图什么?”
“赵知行承诺,事成之后让他儿子进陆氏董事会。”
沈砚庭把报告放在茶几上。陆延舟没有转头看他,但沈砚庭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骨节顶起薄薄的皮肤。这个人从不在人前示弱,哪怕是在他面前,也会本能地把脆弱藏起来。但他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你还记得我上个月跟你说的吗,”沈砚庭说,“你专心应对赵知行那边的攻势,沈砚清这边的事,交给我。我那边已经稳住了。沈砚清挖不动我的人。”
“那就好。”
“所以轮到你告诉我了——你还有什么牌?”
陆延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没有红,但眼底有细密的血丝,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他看着沈砚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全部的家底都摊出来。
“宋予微。”他最终还是开口了,“上周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宋氏之前在二级市场被人恶意收购,背后的操盘手就是赵知行。他去年在华尔街做空了宋氏的关联公司,逼得宋氏只能收缩业务线回笼资金。那次撤资不是针对剧组,是针对我。”
“原来宋予微也欠他一笔。”沈砚庭皱起眉,“那她怎么说?”
“她说宋氏可以帮忙。但条件是我要亲自去跟她谈。”
“那你就去啊。”
“她以前对我有过意思。”陆延舟说,“我怕你多想。”
沈砚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吃醋的笑,而是一种“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担心这个”的无奈。
“陆延舟,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彻底爱上你的?”
陆延舟没有说话。
“是上次你为了争冠名权怼宋予微,当着她的面说‘现在喜欢了’。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承认喜欢我,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怀疑过你。所以你尽管去找宋予微谈,不用怕我多想。你不会走的。我信你。”
陆延舟伸出手,把沈砚庭拉进怀里。这一次不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拥抱,而是用尽全力的、几乎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沈砚庭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推开。他只是把下巴搁在陆延舟的肩窝里,安静地让他抱着。
陆延舟连夜飞了上海。宋予微把见面地点定在外滩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游船的彩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宋予微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比之前清瘦了一些,但眼神更锐利了。
“陆总,好久不见。”
“宋小姐。”陆延舟在她对面坐下,“你在邮件里说,宋氏愿意帮忙。条件是什么?”
“条件很简单。”宋予微端起红酒杯,“联手吃掉赵知行的筹码。他去年在美股做空宋氏关联公司,用的是杠杆。杠杆到期之前如果他没能在国内收拢足够多的资金,就会被迫平仓。”
“你怎么知道?”陆延舟追问。
“因为你上次拒绝我的时候,有人递了一份资料给我。”宋予微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看完你就明白了。”
陆延舟翻开文件,看了没几页就愣住了。那上面清晰地列着赵知行在华尔街几笔投资的所有细节——杠杆来源、质押物、到期时间、平仓线。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精确到了具体日期。这种级别的情报,不是商业调查公司能搞到的。要么是赵知行身边最亲近的人,要么是跟他有过交易的人。
“谁给你的?”
“信息提供人说,他女儿当年最难的时候,你帮她交过学费。别问我是谁。他不让说。”宋予微看着他,“你想想,谁家的女儿是你帮过的?陆延舟,这世上你帮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有人记得。”
陆延舟沉默了很久。他确实帮过很多人——破产的供应商、员工的家属、高中同学的妹妹。他从来不留记录,也不记在心里。因为帮了就帮了,不是投资,不需要回报。但现在,那些被他遗忘的善举,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回来找他。
他拿起手机,给沈砚庭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当年帮过多少人?”
回复来得很快:“记不清了。上百家吧。怎么了?”
陆延舟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沈重山帮过上百家,他自己帮过的也不计其数。他们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完美的道德楷模,都有各自的臭毛病,但有一件事是刻在骨头里的——顺手帮一把,不求回报。而这些东西,不是白帮的。老天爷在记账。
“赵知行还有两周到期。”陆延舟放下手机,看着宋予微,“你愿意联手,条件是什么?你说,我记。”
宋予微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红酒。
“宋氏在望江地块的合作框架里,保留永久性商务合作伙伴的署名权。我不要冠名权——那块地的名字,你送给了沈砚庭,我不抢。我要的是落款。以后每一个从这里走出来的创业者,都知道在最开始的时候,有这么一栋楼,有这么一个地方,是所有人一起保下来的。其中有宋家的一个名字。”
“成交。”
宋予微愣了一下:“你不谈别的条件?”
“不需要。”陆延舟伸出手,“谢谢你。”
宋予微看着那只手,然后伸手握住了。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他。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黄浦江的夜景。
“陆延舟,我以前喜欢你的时候,你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现在我不喜欢你了,你反而跟我说谢谢。”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释然,“这世上的事,真奇怪。”
“不奇怪。”陆延舟收回手,“你值得更好的。不是恭维。是实话。”
宋予微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她知道,有些人注定是别人的。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他的心里早就满了。满到再也装不下一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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