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独自留在别墅,对着满茶几的文件沉思。陆延舟去上海找宋予微了,把家里的灯都留给了他。所有的灯都开着,从客厅到厨房到走廊,亮如白昼。沈砚庭没有去关。他知道陆延舟是故意不关的——因为上次他一个人在书房加班到凌晨,陆延舟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只开了一盏台灯,什么都没说,但从那以后每次晚上出门,都会把全屋的灯都打开。这个人,连关心都要铺张浪费。
他的目光落在何安下午送来的监控报告上——沈砚清和赵知行在茶室的照片、沈砚清公司门口的出入记录、猎头接触入驻团队的通讯记录。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沈砚清接触猎头的时间是在三周前,而赵知行回国的时间是一个月前。这说明沈砚清是先找上了赵知行,而不是赵知行找的他。他才是这次围攻的发起者。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号码被加密了,内容只有一行:“沈砚清在城东租了一个仓库,用来存放他公司的装修材料。仓库里有独立保险柜。”
沈砚庭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然后拿着手机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众创空间的内部加密系统,输入了他父亲当年留下的那套密码。自从他爸跳楼之后,这套系统沉默了三年。他以为那些被他爸帮过的人早就散了,各自奔命。他不想去打扰他们,也没有脸去打扰——毕竟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但上次他在处理沈砚清骚扰入驻团队的事时,无意中发现,他爸留下的这套系统,还有人在用。
沈砚庭敲下一行字,发给那个匿名号码:“我需要知道保险柜里的具体信息。”
回复来得很快:“明天。在此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查这件事。包括陆延舟。”
“为什么?”
“因为陆延舟身边的何安,今天下午被赵知行的人接触过。不是何安背叛了陆延舟,是他的手机被定位了。”
沈砚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几秒。他想起今天下午何安来送文件的时候,站在门口,和平时一样笑眯眯地喊他“沈哥”。那个人的眼神没有问题,态度也没有问题。但沈砚庭忽然意识到,何安从进来到离开,手机一直放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他一次都没有拿出来看。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何安是那种连开会都要偷偷回消息的人。除非,他知道自己的手机被监听了。
沈砚庭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
“因为我就是你爸留的线。你爸当年帮过那么多人,在跳楼之前特意留了一个渠道。他说以后砚庭会找我。只有他知道。现在他该来找我了。”
沈砚庭看着那行字,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爸什么都想到了。连自己死后的事,都安排好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坐在老厂房的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翻着老黄历,笑眯眯地说——砚庭,我跟你说,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商业头脑,是命。你命不好,就多交点命好的人。帮他们,就是在帮你自己存着。他将这些人脉叫做“福报”。现在福报来了。
赵知行的杠杆还有三天到期。
陆延舟在总部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会议室里座无虚席,长桌两侧坐满了股东和核心高管,赵伯年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双手交叠在拐杖上,面色阴沉。钱叔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一种微妙的笑容,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何安站在陆延舟身后,手里抱着会议记录本,面色如常。
“今天召集各位,是因为二级市场有人在恶意收购陆氏的散股。”陆延舟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加上老孙总的股份质押给了外部基金,这个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知行——赵伯年赵叔的儿子。”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赵伯年。赵伯年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说:“知行是独立的投资人,他的操作不代表我的立场。我今天是来问你的——你怎么跟他竞争?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什么牌?”陆延舟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我手里有三张牌。”
“第一张,宋氏地产的宋予微。她已经正式签署了联合投资协议,宋氏会以战略合作伙伴的身份,在董事会投票权上和我保持一致。”
赵伯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些。
“第二张,”陆延舟翻到下一页,“顾衍律师事务所已经向证监会提交了关于赵知行在二级市场使用非法杠杆操作的举报材料。”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三张,”陆延舟抬起眼,看向赵伯年,然后又看向所有人,“我在董事会的所有关键投票上,都会以保护中小股东利益为前提。包括赵叔手里的股份。我不是在和赵知行争输赢,我是在告诉所有人——陆氏不会被任何外部恶意收购瓦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赵伯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作,他却忽然开口:“你知道知行为什么针对你吗?”
“知道。”
“那你知道,这次他收手的条件是什么?”
“不管条件是什么,我都不会答应。”陆延舟看着他,“因为他的条件只有一个——让陆氏姓赵。”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然后钱叔忽然站起来,鼓了两下掌。
“赵哥,”钱叔看着赵伯年,“我跟陆延舟吵过架,上次在停车场我骂他拿公司的钱去还私人的情分,恨不得把他批倒批臭。但今天我站在他这边。”他转过头看着陆延舟,“你上次跟我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冠名权是商业判断,不是私人情分。当时我不信。但你这次应对赵知行的手法,我信了。你是真的在保护所有人的利益,包括我这个骂过你的人。”
赵伯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延舟,知行是我儿子。我不能不帮他,但我也不会帮他对付你。我这票,弃权。”
他走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然后陆陆续续鼓起掌来。
与此同时,沈砚庭独自坐在众创空间的办公室里,手机开着免提,电话那头是他爸留下的那条暗线。声音被变声器处理过,听不出年龄和性别。
“保险柜里的东西,他们拿走了?”
“对。”变声器说,“沈砚清昨天下午带人来取的。他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提前备份了。锁在银行私人保险箱里,你随时可以取。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后六位加你父亲的忌日,后六位。”
沈砚庭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听懂了。这两个日期的组合——一个代表新生,一个代表终结——只有他自己会知道。
“沈砚清拿走的那些文件,能做什么?”
“不能。”变声器说,“他根本不知道那家地产的真实持有人是你母亲,而不是你父亲。你父亲的债主不能动你母亲的婚前财产。他就算拿了原件去法院,也只能证明一件事——你们沈家的产业早在二十年前就分清楚了。他只能得到你父亲留下的债务,得不到你父亲留下的土地。”
沈砚庭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二十年前。他爸二十年前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和母亲在书房里签文件,他在外面偷看,被发现了。父亲把他抱起来说,砚庭,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为他铺路。
“还有一件事,”变声器说,“你爸之前帮过一个开律所的老朋友。这个人姓顾。”
沈砚庭愣住了:“顾衍?”
“对。”
沈砚庭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来所有的事都连上了。顾衍为什么愿意帮陆延舟,为什么从来不催律师费,为什么总是说“我欠一个人情”。那个人情欠的不是陆延舟——欠的是他父亲沈重山。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为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还债。而他和陆延舟,只是沿着前辈们铺的路,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外面有人在敲门。沈砚庭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林竞舟站在门口,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美式。
“好消息。”林竞舟说,“沈砚清公司的那笔装修款,被冻结了。我们法务联合银行做了审计,发现他把部分租金移到了自己的私人账户上。你想怎么处理?”
“给他一次机会。”沈砚庭说。
“什么机会?”
“让他带着他的团队来众创空间谈。他不是要竞争吗,让他亲眼看看,我这些东西是怎么建起来的,他看了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斗下去。”
林竞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知道我爸怎么评价你爸吗?沈重山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骨头比铁还硬,但心肠是豆腐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