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行的履历,何安用了三天就查清楚了。他把资料放在陆延舟桌上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至少三倍。陆延舟拿起文件翻了翻,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赵知行,三十二岁,沃顿MBA。过去六年一直在华尔街做对冲基金,业绩排前三。三周前忽然辞职回国,对外说是照顾父亲,但实际上入职的第一天就开始接触陆氏的几个中小股东。”何安深吸一口气,“老板,这个人履历上有几个关键点。第一,他去年在美国投了一个项目,在圈内一炮成名,那笔交易赚了四倍。不是运气,是他精准预判了对方的现金流断裂时间。第二,他最擅长的手段是挖别人团队的核心人才,先动根基再谈收购。”
陆延舟放下资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何安从资料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陆延舟面前,“这是上周四晚上,我们在望江地块附近拍到的。”
照片里,沈砚清和赵知行面对面坐在一家茶室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赵知行侧对着镜头,看不清表情,沈砚清正指着一份文件说什么。
“沈砚清背后的人,就是他。”
陆延舟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早春的午后,阳光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反射进办公室,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沈砚清和赵知行在一起。这意味着,沈砚庭的老厂房和陆氏的股权,很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猎物。沈砚清想要老厂房,赵知行想要控股权,两人一拍即合。
“林竞舟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林氏的投资款已经按时到位了两笔,众创空间那边他每周还是照常去,每次去都规规矩矩地喝一杯美式,谈完就走。”何安顿了顿,“老板,其实林总不像是会被收买的人。”
“他不是。”陆延舟说,“但他们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他的现金流。”
当天晚上,陆延舟把调查结果告诉了沈砚庭。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何安拍的照片和赵知行的履历。沈砚庭看完,把照片放下。
“沈砚清找上赵知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斗不过你。”他说,“赵知行找上沈砚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了解陆氏内情的人。两个人都想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于是一拍即合。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太贪。”陆延舟接过话。
“对。”沈砚庭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爸以前说过,生意场上最怕的就是贪。贪的人会赢很多次,但只要输一次,就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陆延舟转头看着他。沈砚庭仰着头看天花板,喉结的线条在落地灯的暖光下格外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显然在飞速思考。
“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你。”沈砚庭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转过头看他,“他们真正要搞的人不是我,是你。沈砚清对我爸的老厂房有兴趣不假,但就凭他的财力,就算加上赵知行撑腰,也吞不下陆氏。所以他们的主攻方向只有一个——你在陆氏的控制权。”
他坐直身体,看着陆延舟,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从明天开始,你专心应对赵知行那边的攻势。沈砚清这边的所有事情,交给我。不要再分心帮我。”
“你能应付?”
“能。”沈砚庭说,“上次在法庭上他带着最好的律师都没赢我,这次他带着赵知行也不行。你教过我——在商言商,不能被情绪带着走。我不会再恨沈砚清了,恨是没用的。我会用合规的方式跟他竞争,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陆延舟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不是那种急切的、用力的拥抱,而是很轻很慢的,像在收拢一件易碎的东西。沈砚庭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整天工作留下的咖啡苦香。
“你以前说,你想站在和我一样的高度。”陆延舟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你现在已经在了。”
沈砚庭没有说话,只是把陆延舟的衬衫攥得更紧了。
情况比陆延舟预估的要乐观一些。
顾衍的法务团队介入之后,很快就在赵知行的背景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赵知行在纽约帮一个富豪打理过家族资产,那个富豪和沈砚庭的母亲苏婉清是远亲。顾衍通过这层关系联系上了对方的律师,拿到了一个足以让赵知行忌惮的信息,足以让他在二级市场的操作上收敛手脚。
但这还不够。赵知行只是在二级市场上收敛了,他真正要做的事——瓦解陆氏核心团队——才刚刚开始。
第一个被挖走的是市场部的副总监。
周五下午,陆延舟在办公室接到了HR总监的电话。电话里HR总监的声音有一丝紧张:“陆总,市场部副总监陈婉刚才交了辞职信,说下周就要走。违约金已经准备好了,是一个基金代付的。”
陆延舟放下手里的文件,沉默了片刻。陈婉是他亲自培养的人,在市场部干了四年,正处在上升期。她忽然辞职,违约金还是外部代付,意味着赵知行已经开始动他的人了。
“让她来我办公室。”陆延舟说。
十分钟后,陈婉敲门进来。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人,平时总是精神饱满,今天却低着头,不敢看陆延舟的眼睛。
“陈婉。”陆延舟开口,声音很平静,“新公司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年薪翻倍,独立事业部负责人的title。”陈婉的声音有些发抖,“陆总,我在陆氏四年,您对我有恩。但翻倍的薪资对我来说……”
“你没错。”陆延舟打断她,“让员工放弃双倍薪资,是一个管理者失职。我一直压着你的职级,是因为怕市场部内部不平衡。这是我的决策失误。”
陈婉的眼眶红了。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陆延舟冷脸相待的准备——毕竟这位总裁的脾气在业内是出了名的。但她没想到陆延舟会跟她说这些。
“何安。”陆延舟按了内线。
何安推门进来。
“带陈总监去财务结算,所有的加班调休按三倍算。从陆氏私人账户出,不走公司账。”陆延舟顿了顿,“你今天主动告诉我辞职的事,没有隐瞒,也没有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份坦荡,比什么职级都值钱。”
陈婉的眼泪掉下来了。陆延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递了一张纸巾。
“去吧。要是新公司待不惯,陆氏随时欢迎你回来。如果有不懂的,随时打电话。”
陈婉拿着纸巾,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何安跟在后面,把门轻轻带上。
陆延舟坐回办公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料到赵知行会挖人,但他没料到赵知行挖的不是普通人才,而是他亲自培养的四年的老部下。这说明赵知行对陆氏的内部人才结构非常了解。谁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谁是他最倚重的,赵知行全知道。而这些信息,凭外面那些公开资料是查不到的。有人在内部给他递消息。
他睁开眼睛,拿起内线电话:“何安,帮我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内网的后台登录记录。重点查市场部和财务部的IP地址。”
三天后,IT部在财务部一个老员工的电脑上查到了异常登录记录。这个人在陆氏干了十五年,再干五年就退休了,谁都想不到他会是内鬼。他帮赵知行传过三次数据,收到的报酬是一笔五十万的转账。他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低着头坐在会议室里,一句话都不辩解。
何安向陆延舟汇报的时候,陆延舟沉默了很久。
“按规章制度处理。法务跟进,该起诉就起诉。另外——”他顿了顿,“让HR帮他算一下退休金。干满十五年的人,前面的不能不算。”
何安愣了一下:“老板,他泄露的是商业机密。”
“他前面十四年干的,不是商业机密。”陆延舟翻开下一份文件,“一码归一码。”
何安红着眼眶出去了。他知道,他老板不是心软。他只是分得清。犯了错,就要承担。但付出了的,也要被看见。
周六下午,沈砚庭在众创空间召开入驻团队紧急会议。林竞舟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美式。
“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有件事需要提前告知。”沈砚庭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但并没有画任何东西,“距离我们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家新的大型孵化空间正在装修。投资方背景深厚,开业时间预计比我们预想的要早。他们已经在接触我们的入驻团队,开出的条件十分诱人——免租期一年、免费流量扶持、一对一融资对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入驻团队的创始人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看手机。沈砚庭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我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挽留。”他说,“如果有团队想过去,现在就可以提。我可以帮你们谈条件——不要免租期,但要保留你们的独立股权。因为我了解你们每一个人做的东西,你们值得更好的条款。”
没有人说话。
“但是,”沈砚庭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桌面上,“如果你们留下来,我可以给你们什么。第一,品牌联名。我和四家品牌方的合作已经签下来了,下个月会分批对接给你们。第二,融资直通车。顾衍律师事务所的法务团队已经同意为入驻团队提供免费咨询。第三,校友网络。你们所有入驻过沈氏众创空间的人,以后出去了,也是沈氏的人。资源共享、人脉共享、机会共享。我能帮的,一定会帮。”
他站直身体,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爸以前说过,做生意不能光想着赚钱,也得给后辈留点机会。我不是在跟沈砚清抢地盘。我是在做我爸教我的事。我不求你们所有人留下来。我求的是——不管你们走不走,不管你们在哪,不要放弃你们正在做的事。因为你们做的那些东西,是我当年在最困难的时候做梦都想要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角落里一个做AI教育的年轻女孩站起来,说:“沈哥,我不走。”又一个人站起来:“我也不走。”第三个,第四个。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林竞舟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把美式端到嘴边,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说:“沈总,品牌联名的合作,林氏愿意追加两千万。不占股,算赞助。”
沈砚庭转过头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竞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刚才你说的那一段,比我听过的任何路演都值钱。这年头能说出‘不放弃你们每一个人’的老板不多了。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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