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的众创空间挂牌那天,天没亮他就醒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陆延舟把他闹钟按掉了。等他再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刺眼的“8:47”。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气,混着烤吐司的焦脆味。陆延舟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低沉平稳,应该是在接工作电话,刻意压低了音量。
沈砚庭套了件卫衣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陆延舟的背影。肩宽腰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丝不苟的。
“跟何安说把下午的会推到明天。”陆延舟对电话那头说完,挂了,转过头看他,“睡得好吗?”
“你为什么关我闹钟?”
“你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才安静下来。”陆延舟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动作熟练,“仪式十点半才开始,多睡一个小时误不了事。不像某些人,黑眼圈遮都遮不住,上台致辞别人还以为国宝跑出来了。”
沈砚庭懒得反驳,因为确实没睡好。但并不是因为紧张仪式——他在想怎么跟到场的来宾介绍陆延舟。说“这是我老板”?不行,他早就不在陆氏任职了。说“这是我男朋友”?太突然了,那些老派的企业家们多半接受不了。说“这是投资人”?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撒谎。
他昨晚翻来覆去,就是在想这几个称呼,每一个都不对。
陆延舟把早餐端到桌上,解了围裙。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很低调,但沈砚庭认得那对袖扣——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陆延舟只在重要场合才戴。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沈砚庭问。
“上午请假。”
“堂堂陆氏总裁请假去参加一个小众创空间的挂牌仪式,你的股东没意见?”
“有意见也没用。”陆延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是大股东。”
挂牌仪式在老厂房门口举行。冬末春初的阳光很薄,照在新挂上去的“沈氏众创空间”铜牌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门口摆了两排花篮,来的不仅有入驻的创业团队、媒体记者,还有不少沈重山生前的故交旧友。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企业家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块铜牌,眼角微红。
沈砚庭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站在入口处,跟每一位来宾握手寒暄。他的声音很稳,仪态从容。只有站在他旁边帮忙递名片的何安发现,沈砚庭每隔几分钟就会往停车场方向瞟一眼——陆延舟说他“停好车就过来”,结果停了快半小时还没出现。
“沈哥,”何安小声说,“陆总好像被几个老总截住了。”
沈砚庭顺着何安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陆延舟被三位企业家围在了停车场的银杏树下。沈砚庭一眼就认出来了:赵伯年、钱叔、老孙总,当年跟着陆老爷子一起打天下的三位老臣。此刻赵伯年拄着拐杖,义正词严地堵在陆延舟面前,嗓门大到隔了半个停车场都能听见。
“你把陆氏的资金投给这么一个刚起步的众创空间,风险评估做了吗?回报周期算过吗?这不是慈善是什么?”
“商业投资。条款明晰,回报可预期。”陆延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商业投资?”钱叔冷笑了一声,“上次你为了争冠名权砸进去两个亿,至少还有栋楼杵在那儿。这次呢?投给沈砚庭那个毛头小子,你的商业判断在哪里?”
“在他的履历里。”
沈砚庭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站在了离人群两步远的地方。
“老钱总,”他开口,声音不卑不亢,“三位前辈如果对陆总的投资有疑问,可以等仪式结束后到会议室详谈。门口风大,几位注意身体。”
赵伯年转过头看着他。沈砚庭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他没有靠在陆延舟身边寻找庇护,也没有搬出陆延舟的身份来压人。他只是以一个晚辈的礼貌,邀请三位长辈进屋说话。
赵伯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往门口走了。钱叔也跟了上去。老孙总经过沈砚庭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年轻人不容易”,然后也走了。
停车场里安静下来,只剩银杏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陆延舟看着沈砚庭。
“你不用过来。”
“我想过来。”沈砚庭朝他伸出手,“走吧,仪式要开始了。”
陆延舟握住他的手,攥了一下才松开,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挂牌仪式很顺利。沈砚庭站在临时搭的小台子上致辞,语速不快不慢,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老厂房的每一个角落。他没有拿讲稿,所有的数据和故事都在脑子里。陆延舟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和何安并肩。他左手微微捏着西装下摆的一颗扣子,来回摩挲——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比他自己开董事会还紧张。
仪式结束后,沈砚庭被一群人簇拥着去了一楼的咖啡区。林竞舟端着一杯美式站在吧台旁边,看见他就笑着举了举杯子。
“恭喜。今天致辞讲得很好,没有一句废话。”
“谢谢。”沈砚庭接过何安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你爸今天也来了,我刚才看见他在门口和我爸的老朋友聊天。”
“他非要来。说当年没赶上帮你爸,现在至少要来看看他儿子出息成什么样了。”林竞舟顿了顿,“对了,你知道陆氏那几位老股东今天也来了吗?”
“在停车场就碰上了。”
“脸色不太好看?”
“相当不好看。”沈砚庭放下水杯,“但我能应付。”
下午三点,来宾陆陆续续散了。沈砚庭正蹲在门口搬最后一箱物料,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砚庭。”
他转过身。沈砚清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他的眼窝比上次在法庭上见到时更深了,颧骨也更突出,整个人像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种混着嫉妒和不甘的眼神,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随时准备弹回来抽人。
“好久不见。”沈砚庭把纸箱放在地上。
“你现在确实混得不错。”沈砚清抬头看了看那块崭新的铜牌,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比我预想的好太多。”
“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沈砚清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姿态散漫,“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听说你拿了我爸当年帮着弄的厂房,还有陆延舟给你撑腰,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这厂房不是你爸帮着弄的,是我爸自己拿下的。”沈砚庭的声音很平静,“这一点,上次庭审的材料写得很清楚。”
沈砚清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成那副不阴不阳的样子:“行,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打算在这附近也开一家孵化空间,面积比你大三倍。到时候咱们良性竞争。”
“欢迎。”沈砚庭说。他弯腰抱起地上的纸箱,“有竞争才有进步。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走进老厂房,没有回头。沈砚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他完全不怕。陆延舟给他铺的路太稳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说话的机会:“那就先把陆延舟的路挖断。”
沈砚清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铜牌,转身走了。冬末的风灌进他的大衣下摆,把他整个人吹得像一棵在风里摇晃的枯树。
沈砚庭从二楼窗户看着沈砚清走远,拨通了陆延舟的电话。
“沈砚清刚才来过了。”
“他说什么?”
“说要开一家比我大三倍的孵化空间,跟我良性竞争。”沈砚庭把手撑在窗台上,窗框上还残留着今天上午贴的彩带,“但我感觉他在撒谎。他的表情和上次在法庭上一模一样——嘴上说一套,眼睛在说另一套。”
陆延舟沉默了两秒:“我让何安查一下他最近的动向。”
“已经让何安去查了。另外——”沈砚庭顿了顿,“他提到你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以前是恨,现在是……我也说不好,有点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威胁的名字。好像有人在背后教他。”
“他背后如果有人,那个人大概率也在盯着陆氏。”陆延舟的声音沉下来,“我这边最近也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二级市场有人在扫陆氏的散股,动作很隐蔽,分了十几个账户,如果不是我让风控加了监控频率,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庭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脑海里闪过一个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里陆延舟已经替他说了。
“赵伯年?”
“不止。”陆延舟顿了顿,“还有一个人。”
“谁?”
“赵伯年的儿子。赵知行,上个月刚从华尔街回来。”
沈砚庭握紧了手机。赵知行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和陆延舟同一届的市一中校友,当年和陆延舟争保送名额没争过,后来去了美国,这么多年没回来。现在忽然回国,还和他爸一起在二级市场扫陆氏的股票,时间点太巧了。
“他是不是还记着当年保送的仇?”
“如果只记仇就好了。记仇的人至少情绪化,容易犯错。”陆延舟说,“他这种人,记的不是仇,是账。每一笔都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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