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延舟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砚庭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煮着小米粥,灶台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沈砚庭一边搅着粥一边在手机上打字,神情专注得连陆延舟走进来都没发现。
“这么早?”陆延舟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沈砚庭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你醒了?粥马上好。”
“你在写什么?”
沈砚庭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投资人的联系清单——不是随随便便的通讯录截图,而是一份精心整理过的表格。每个投资人后面都标注了投资偏好、资金规模、最近投过的项目,以及一个预判的成功率百分比。
陆延舟往下滑。滑到最后一行,发现那里写了一个名字:“陆延舟”。后面跟着一行备注:“成功率100%。但这是作弊,暂时不用。”
“暂时不用。”陆延舟念出那四个字,“暂时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不用就不用,实在不行再说。”沈砚庭把手机拿回来,把粥盛出来,推到陆延舟面前,“而且就算找你,也不能白要。我会按照投资协议的条件,该分的股份一分都不会少。你以后不许偷偷补贴,补了我要按市场价给你算利息。”
陆延舟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算是跟我谈生意?”
“对。在商言商。你是我男朋友,也是我最不想亏欠的投资人。”沈砚庭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公私分明,你教我的。”
他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宋氏撤资的理由,‘战略调整’是假的。我昨天想了很久,又翻了翻宋氏最近的新闻。他们不是要调整文化产业的投资方向——而是有人在二级市场恶意收购他们的股票,逼得他们只能收缩业务线回笼资金。”
陆延舟放下筷子:“谁?”
“我还没查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不是针对剧组的,也不是针对我的。”沈砚庭看着他,“所以你不用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不是你连累的我。”
陆延舟沉默了片刻。他确实在昨晚失眠的那几个小时里,反复想过这个可能性——宋氏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和沈砚庭的关系,才故意撤资来恶心他们。他甚至想过,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要怎么跟宋氏算这笔账。
但现在沈砚庭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因为你每次想太多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沈砚庭指了指他的脸,“刚才你的眉毛都快翘到发际线了。”
陆延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然后他发现自己又被看穿了。
这个人,总能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把他读得透透的。
上午,沈砚庭去了剧组。所有的主创都在,大家挤在会议室里七嘴八舌地讨论资金缺口的解决方案。有人提议众筹,有人建议找新的投资方,还有人说可以先拍完素材,后期等找到钱再做。
许柏年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沈砚庭站起来,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给许柏年。
“这是什么?”
“我的方案。”沈砚庭拉开椅子坐下,“不是众筹也不是贷款,是品牌联名。你看第三页——我已经联系了三家创业孵化平台,他们愿意以资源置换的方式参与联合出品。合作方案写在这里。”
许柏年翻着手里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眼睛越来越亮。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砚庭。他坐在长桌中间偏左的位置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没有抹发蜡,随意地搭在额前。但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清楚有力。
“另外,众创空间的开幕仪式可以提前到下周。我联系了几家媒体,他们愿意免费报道。剧组的宣传可以和空间开幕绑定,给品牌方做露出,折算成赞助费用。具体方案在第五页。”
“还有,片尾鸣谢的名额可以开放给天使投资人。按行业惯例,一个鸣谢名额的价值大约是五十万到八十万。我昨晚粗算了一下,如果能卖掉十个名额,就是五百万到八百万。具体在第八页。”
他说完,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掌。许柏年看着他,眼底有光:“沈老师,你到底熬了多久?”
“没熬多久。数据是以前的积累,昨晚只整理了一下。”沈砚庭站起来,“投资人我去谈,联名的事我来对接。许导,你只管拍戏。”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只剩下沈砚庭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他昨晚确实熬夜了——从陆延舟睡了之后,他悄悄爬起来,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坐到凌晨四点半。但他觉得值。因为今天早上,当他站在会议室里说出那些方案的时候,没有人再把他当“陆延舟的人”。他们叫他沈总。
这种感觉,他等太久了。
许柏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老师,”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当初确实是陆总推荐了你。”许柏年坦诚地看着他,“但我用你,不是因为他的面子。是因为你第一天来剧组,就指出了美术组十三个错误。那些错误,我们团队的专业人士看了三个月都没发现。你用了两个小时就全找出来了。所以不管陆总有没有推荐你,我都会留你。”
沈砚庭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文件袋里。文件袋的边角有一点磨损——是昨晚他在书房里反复拿出来修改弄的。
“谢谢。”他说,“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下午,沈砚庭去了老厂房。
众创空间的开幕仪式定在下周六。一楼的咖啡区已经试营业了,几个年轻的创业者在开放工位上对着电脑工作,角落里有人在开小型会议。二楼和三楼还在最后调试,但整体已经初具规模。
沈砚庭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墙上的每一块展板都是他亲自设计的,从沈重山的创业故事到入驻团队的项目介绍,每一段文字都经过他的手。地板选的是浅灰色的水泥砖,耐脏又便宜。灯是工业风的铁艺吊灯,在网上淘的,比设计师报价便宜了三分之二。
何安来送开幕式的物料清单,看见沈砚庭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机,走过去说:“沈哥,你真是事必躬亲。咖啡机也要自己擦?”
“这个咖啡机是我以前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最想买的款式。那时候买不起,现在买得起了,总觉得要亲手擦一遍才算真正拥有。”沈砚庭直起腰,用抹布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
“物料清单需要你签字。”何安把文件递过来,然后又补了一句,“对了,陆总问你今天回不回家吃晚饭。他说你昨晚熬夜了,今天早点休息。”
沈砚庭签字的手停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熬夜了?”
“他说你眼睛里有红血丝。”何安老老实实地转述,“还有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拿保温杯——平时你从来不会忘的。”
沈砚庭把签好字的文件递回去,低下头擦了擦咖啡机的水槽。水槽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是来回擦了好几遍。
“跟他说我回去吃。”他说,“让他做糖醋排骨。要多放醋,提神。”
“还有,让他少放葱,他不喜欢,别老迁就我,往里扔那么多。”
何安笑了:“这话我一定带到。”
晚上,陆延舟果然做了糖醋排骨。酸味比平时更重了一点——沈砚庭要求的“多放醋”。葱只撒了几粒,被拨到了盘子边缘。
两个人在餐桌上吃饭,沈砚庭把今天剧组的情况讲了一遍,说到品牌联名的方案时,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那三家孵化平台都回了邮件,有一家已经初步同意了。另外众创空间开幕的事,我打算和剧组的宣传节点对齐,这样两边都能借力。”
陆延舟听着,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你笑什么?”
“笑你。”陆延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砚庭碗里,“像个小老板。”
“我本来就是老板。”沈砚庭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虽然公司刚起步,但我名下有四个入驻团队了。下个月还会有两个。再过两年,说不定我的公司比你大。”
“那到时候你养我。”
沈砚庭抬起头看着他。陆延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你说真的?”
“真的。”陆延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你要是做得比我好,我就退下来给你当助理。帮你做PPT,帮你管预算,帮你做红烧排骨。”
沈砚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陆延舟旁边。他弯下腰,在陆延舟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行。”他说,“那你从现在开始好好练厨艺。”
那天晚上,陆延舟洗完澡出来,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杯热牛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牛奶杯下面压了一张便签,上面是沈砚庭的字迹。
“早点睡,别熬夜看文件。明天你的午饭我来送。沈。”
便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陆延舟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签贴在床头柜上——和上次那张“厨房有早饭”挨在一起。两张便签并排贴着,像是两枚小小的勋章。
众创空间的开幕仪式如期举行。那天阳光很好,初冬的暖阳把老厂房的红砖墙照得格外温暖。门口摆了两排花篮,来的不仅有入驻的创业团队,还有不少是当年和沈重山有交情的老朋友。他们看到那块“沈氏众创空间”的牌子时,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许柏年带着剧组的主创也来了。林舒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当迎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沈砚庭让她去里面坐着,她不肯,说今天是沈老师的大日子,她要站第一班岗。
陆延舟来的时候很低调。他没有走红毯,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沈砚庭在台上致辞。沈砚庭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系着陆延舟送的那条领带,站在麦克风前面,声音很稳。
“这个空间的理念很简单,”他说,“就是给那些和我当年一样、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一个能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很多年前,我爸跟我说,做生意不能光想着赚钱,也得给后辈留点机会。今天我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能力,可以做这件事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陆延舟站在人群后面,跟着鼓掌。他的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哭。
沈砚庭的目光越过人群,和陆延舟的对上了。他对着话筒说:“还有一个人,我今天要特别感谢。不过他说过,让我少在公开场合提他的名字,所以我就不提了。但我想说——欠你的那些,我用一辈子慢慢还。你听好了。”
台下所有的人都顺着沈砚庭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站在最后的陆延舟。
陆延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沈砚庭看到,他的左嘴角比右嘴角翘得高了那么一点点——这是他最开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仪式结束后,沈砚庭和陆延舟站在三楼的展览空间里。窗外是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沈重山那幅“诚信为本,实业兴邦”的字上,每一个笔画都镀着一层暖光。咖啡的香气从一楼飘上来,混着淡淡的油漆味——那是昨天沈砚庭亲手补过的一道踢脚线。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陆延舟说。
“我知道。”沈砚庭靠在展柜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笑,“他以前总说我不务正业。现在好了,我把他那套‘实业兴邦’的老思想和我自己的新想法糅在一起,做出这么个东西。他要是看到,肯定又要跟我吵——不过这次,我吵得过他。”
陆延舟笑了一下。沈砚庭站直身体,转身面对着他。
“接下来我要做两件事。第一,帮许柏年把戏拍完。第二,好好经营这个空间。”他顿了顿,“第三,好好和你在一起。”
“那是三件。”
“第三件本来不想说的,怕你骄傲。”沈砚庭歪着头看他,“但你今天穿了我送你的领带,我心情好。”
陆延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他说,“回家。我答应了你,给你做红烧排骨。”
“又是红烧排骨?你就不能换点别的?”
“那你想吃什么?”
沈砚庭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明亮,露出那颗虎牙,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做的都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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