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杀青前一周,出事了。
那天沈砚庭没有去片场。他在众创空间的工地上盯着最后的收尾工作——三楼展览空间的展柜已经到位,他父亲留下的那些老物件一件一件地被摆进去。有沈重山创业初期用的第一部大哥大,有他签下的第一份合同,有他被授予“优秀企业家”称号时拍的照片,还有一幅他亲手写的字——“诚信为本,实业兴邦”。
沈砚庭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
项目经理走过来:“沈总,三楼全部完工了。下周可以正式对外开放。”
“好。”沈砚庭点点头,“辛苦了。”
他正准备下楼,手机响了。是许柏年。
“沈老师,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剧组吗?”许柏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出了点状况。”
沈砚庭赶到剧组的时候,发现整个片场的气氛都很诡异。所有人都在,但没有人拍戏。几个主演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制片人正在打电话,语气激动。许柏年站在监视器前面,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许导,怎么了?”
许柏年深吸一口气:“投资方那边出了状况。宋氏地产忽然宣布撤资,说是因为‘战略调整’。”
沈砚庭愣了一下:“撤资?他们不是已经投了吗?”
“投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到位。现在说不投就不投,剧组的资金链直接断了一个口子。”许柏年抓了抓头发,“我找老宋总谈过了,他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无法更改。问题是,距离杀青只剩一周,后期制作的费用还没到位,要是资金补不上,整个项目都得停。”
沈砚庭看着他焦头烂额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宋予微。
她那天在剧组接的三个电话,还有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宋予微的号码。
“宋小姐,我是沈砚庭。”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宋予微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疲惫:“沈总,我知道你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撤资的事,我很抱歉。”
“为什么?”
“我父亲的决定。”宋予微说,“他最近对文化产业的投资方向有些……调整。我劝过了,没用。”
沈砚庭沉默了片刻:“你那天来剧组,就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是。但当时还没定。”宋予微苦笑了一声,“沈总,说实话,我爸这次撤资,不全是因为战略调整。他听说了你和陆总的关系——或者说,听说了陆总对这部戏的投入程度。他觉得陆总在背后运作太多,宋氏没必要给人做嫁衣。我只是他的女儿,有些事,我左右不了。”
挂了电话,沈砚庭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撑着墙壁,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宋予微说,陆总在背后运作太多。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回到片场,找到许柏年,两个人坐下来,把目前的资金缺口一笔一笔地理了出来。宋氏撤资造成的缺口,大约是一千二百万。
“我可以想办法。”沈砚庭说。
“你?”
“众创空间的项目启动资金还有一些。另外,我认识几个做天使投资的。”
许柏年看着他,表情复杂。让一个顾问帮忙解决资金问题,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沈砚庭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客套,是真的在想办法。
“沈老师,”许柏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其实……有一个办法,比你自己去找投资更快。”
“什么办法?”
“找陆总。”
沈砚庭的笔停住了。
“这部戏陆总本来就有投资。”许柏年观察着他的表情,“如果他能追加一部分,宋氏的缺口完全可以补上。而且我今天上午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你开口,他就投。”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沈砚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一小块今天下午蹭上去的油漆,是白色的。许柏年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沉默。
“他跟你说了多少?”沈砚庭的声音很轻。
“什么多少?”
“这部戏,从一开始就是你找他推荐的,还是他先找你的?”
许柏年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沈砚庭捕捉到了。
“我明白了。”沈砚庭站起来,“资金的事,我会解决。但不是找他。”
他转身走了。许柏年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陆延舟发了一条消息。
“他知道了。”
陆延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会议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休息十分钟。”陆延舟站起来,走进旁边的休息室,关上门,拨了许柏年的电话。
“他怎么说?”
“他说不是找你。然后走了。”许柏年的声音很担忧,“陆总,他是不是生气了?”
陆延舟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把手机攥得很紧。窗外的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直到休息室的门被何安敲响——“陆总,会议还继续吗?”
“取消。”陆延舟拉开门,拿起自己的外套,“我有事出去一趟。”
他拨沈砚庭的电话,拨了三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被挂断,第三次直接关机。他给沈砚庭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哪?”屏幕上跳出红色的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沈砚庭把他拉黑了。
陆延舟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大堂里,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车流的尾灯汇成一条红色的河。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吹雨打了很久的石像,孤独而沉默。
他开车去了老厂房。沈砚庭不在。工地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三楼的展览空间还亮着一盏小灯。他走上去,看见那幅“诚信为本,实业兴邦”的字挂在正中央,旁边是沈重山的照片。他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他又开车去了体育馆。沈砚庭以前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打篮球。球场是空的,只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在投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别墅的灯是黑的。他打开门,叫了一声沈砚庭,没有人应。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按。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砚庭的头像始终没有跳出来。
将近晚上十点的时候,大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陆延舟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踉跄了一下,手撑在了台阶边缘的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块皮。他没顾上看。
沈砚庭走进来。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延舟,没有说话,掏出钥匙开了门,换鞋,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陆延舟跟在他后面。
“你找我?”沈砚庭端着水杯,靠在厨房的料理台旁边,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
“什么事?”
“许柏年跟我说了。”
“说什么?”
“你知道了。”
沈砚庭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对,”他说,“我知道了。这部戏是你投的,许柏年是你找的,顾问的名额是你安排的,连片酬都是你补贴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所以呢?”
“所以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沈砚庭的声音忽然拔高,但只有一瞬间,然后他又压了回去,变得更低,更低,“我以为是我自己凭本事拿到的这个机会。我以为许柏年是真的认可我的专业能力。结果到头来,还是你的安排。你花了这么多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让我觉得自己‘值得’。陆延舟,你累不累?”
“不累。”陆延舟的回答没有一秒钟犹豫。
“但我累。”沈砚庭攥着水杯,指节发白,“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每天都觉得这片天空是自己的,其实连风都是你放的。”
陆延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手背蹭掉了一层皮,此刻正渗着细密的血珠,但他没有任何感觉。他看着沈砚庭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沈砚庭。”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想让你当笼子里的鸟。”
“那你是什么?”
“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陆延舟说,“你值得最好的。但你自己不信。所以我就替你信。你觉得自己不值那个价,我就往里面补贴;你觉得许柏年不可能主动找你,我就让许柏年主动找你。我做这些,从来都不是想骗你。我只是想让你相信——你值得。”
沈砚庭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水面在微微晃动。
“我以为只要铺垫得够多,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拥有那些东西。”陆延舟说,“但我忘了——你最恨的就是被人骗,哪怕是为了你好。”
“我不是恨你骗我。”沈砚庭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是恨你从来不肯让我和你一起扛。你安排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替我挡在前面。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挡在你前面?我也想保护你?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觉得我配得上你?”
“你从来都配得上。”陆延舟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沈砚庭面前,“是我配不上你。所以我才拼命想把你垫高一点,让你站在更高的地方。可我忘了,你想站的不是高处,是和我一样的高度。”
沈砚庭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两个人错拍的呼吸。
然后沈砚庭把手从脸上拿开,抓住陆延舟的手腕,把他那只受伤的手拉起来。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还哑着,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冷。
“台阶蹭的。”
“等我。”沈砚庭转身去翻药箱。翻出碘伏和创可贴,走回来,把陆延舟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半蹲在他面前,给他的伤口消毒。他的动作很轻,和陆延舟上次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一模一样。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陆延舟没有出声,但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沈砚庭握住那根手指,把它掰直,继续涂。
“疼吗?”
“不疼。”
“嘴硬。”沈砚庭把创可贴贴好,然后握着陆延舟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看着它,“以后不要骗我了。不管是什么事,都告诉我。你掏了多少钱、绕了多少弯子、受了多少委屈,都告诉我。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你的负担。你要是不说真话,我就再多拉黑你几年。”
“好。”
“还有,”沈砚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想让我站在更高的地方。但我告诉你,陆延舟——我哪都不去。我就站你旁边。”
陆延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眶还红着,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忽然伸出手,把沈砚庭从地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死死抱住。
“我知道了。”他哑着嗓子说。
沈砚庭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风停了,别墅里安静得只剩两颗心跳。
很久之后,陆延舟松开他。
“剧组的事,你想怎么处理?”
“我自己来。”沈砚庭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我明天去找投资人。我认识几个做文娱的,虽然不一定能拉到一千二百万,但先凑一凑,缺口总会有办法的。”
“如果凑不够呢?”
“那我就去接私活。给人做商业咨询也行,帮忙写融资方案也行。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这笔钱。”沈砚庭看着陆延舟,“你也不许偷偷补。补了我真拉黑你。”
陆延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那我只负责给你做饭。”
沈砚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茶几上还放着那瓶没有盖上的碘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混着陆延舟手上创可贴的胶味。
“陆延舟。”
“嗯。”
“你以后还想给我安排什么,能不能先问问我?”
“能。”
“还有——你真的不累吗?做这么多事。”
陆延舟转过头看着他。客厅的落地灯把暖黄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格外柔软。
“累。”他说,“但不做更累。”
“什么意思?”
“不做的话,看到你受委屈,我更累。”
沈砚庭愣住了。然后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用手捂住了眼睛。
“你他妈又来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说话就说话,别突然放大招。我心脏真的受不了。”
陆延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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