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正式进组那天,是个周一。
许柏年的剧组在城郊的影视基地搭了景,离陆延舟的别墅开车四十分钟。沈砚庭开着一辆白色的特斯拉——是陆延舟给他配的,美其名曰“项目需要”,实际上是因为陆延舟嫌他以前开的那辆二手本田太旧了,冬天暖气不行,夏天空调漏氟。
沈砚庭到的时候,剧组正在拍第一场戏。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停。”许柏年喊了卡,转头看见沈砚庭,“沈老师来了?怎么样,有什么意见?”
沈砚庭犹豫了一下:“许导,这场戏写的是创业者在路演现场。但布景里那个投影仪的位置不对——路演的投影仪一般放在讲台左边,不是右边。还有,这个PPT的版式太花哨了,投资人最烦这种,应该用简约商务风。”
整个剧组安静下来。许柏年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美术组说:“听见了吗?换。”
美术组的人立刻动了起来。沈砚庭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一个外来的顾问,说话不会有人听。没想到许柏年这么给面子。
“沈老师,”许柏年笑着走过来,“我请你来,就是来挑毛病的。不用客气,哪里不对直接说。”
沈砚庭点点头。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打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正在调整的布景,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审一份生死攸关的合同。
那天下午,他一口气挑了十三个错误。路演评委的座位排序不对、创业者的财务模型公式写错了、股权比例不合理、就连演员手里拿的那份融资计划书的厚度都不对——真实的计划书至少八十页起步,道具组只做了二十页。
道具组负责人被他说得脸都白了。
许柏年在旁边听着,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越听越兴奋。他发现沈砚庭看问题的角度非常独特——他不是站在影视制作的角度,而是站在真实的商业逻辑里。他能一眼看出哪些细节是假的,哪些情节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正是许柏年想要的。
演员也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顾问。休息的时候,女主角林舒——一个刚拿了最佳新人奖的年轻演员,端着咖啡走到沈砚庭旁边。
“沈老师,”她笑盈盈地说,“你今天提的那些建议,我都觉得特别有道理。尤其是关于路演那一段,我之前演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你一下就点破了。”
沈砚庭礼貌地点点头:“你是专业的演员,直觉很准。”
“但知识储备不够呀。”林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歪着头看他,“沈老师,你这么懂商业,为什么不去做投资?跑来剧组当顾问,是不是有点屈才?”
“不屈才。”沈砚庭翻着手里的剧本,头也没抬,“做顾问也挺好的。”
“那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吗?我演的是一个创业者,很多商业术语都不太理解,你要是方便的话——”
“不方便。”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沈砚庭和林舒一起抬头,看见陆延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场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冬天的风吹得他的发梢微微晃动,但他的站姿纹丝不动,像一棵在风里扎根的树。
林舒愣了一下:“陆总?您怎么来了?”
“送饭。”陆延舟举起手里的保温桶,言简意赅。
沈砚庭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保温桶,打开看了一眼——红烧排骨,蒜蓉菜心,还有一小盒热腾腾的米饭。都是他爱吃的。
“你做的?”他问。
“嗯。”
“大中午的跑四十分钟过来送饭?你是不是傻?”
“今天没什么事。”
沈砚庭看着他。陆延舟的表情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但沈砚庭注意到他的大衣扣子扣歪了一颗——这说明他出门的时候很匆忙,根本来不及照镜子。
“你该不会是因为知道林舒在剧组,所以才来的吧?”
“不是。”陆延舟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隔。
“那你扣子怎么扣歪了?”
陆延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扣子,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重新扣好。
“出来太急。”
“为什么急?”
“怕排骨凉了。”
沈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他端着保温桶走到旁边的折叠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陆延舟站在原地看着他吃,直到确认他没有嫌弃排骨的咸淡,才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舒识趣地端着咖啡走了。但她的眼神在走之前,在陆延舟和沈砚庭之间转了好几圈,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许柏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导演说:“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修罗场。比咱们写的剧本好看多了。”
副导演没反应过来:“什么修罗场?”
“你等着瞧吧。”
下午的拍摄结束后,沈砚庭坐陆延舟的车回家。他把剧组今天发生的事讲给陆延舟听,讲到他挑完那些错之后许柏年拍案叫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成就感。
“许柏年人挺好的。”沈砚庭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他让我想怎么挑就怎么挑,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他当然是好人。”陆延舟说,“不然我不会选他。”
“你认识他很久了?”
“嗯。”陆延舟顿了一下,“圈子里的人,多少都认识一点。”
他没说实话。他认识许柏年不是“多少认识”,而是三年内投了他三部戏。许柏年能从小众导演一路杀到前三,陆延舟的钱至少占了一半的功劳。
但这些,没必要让沈砚庭知道。
接下来的一周,沈砚庭在剧组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许柏年越来越倚重他,从最初的细节顾问,到后来连剧本的商战线都让他参与修改。编剧组一开始还有些抵触——毕竟沈砚庭是半路出家的,既没有影视背景,也没有创作经验。但改了两场戏之后,所有人都服气了。沈砚庭写的商业对话,比他们查了三个月资料拼凑出来的东西自然得多,专业得多,也锋利得多。
林舒更是三天两头往沈砚庭身边凑。今天问创业融资的流程,明天问商业谈判的技巧,后天又拿来一杯热奶茶,说是“谢谢沈老师昨天的指导”。
沈砚庭接了她的奶茶,喝了。然后继续看剧本,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
但陆延舟不这么看。
何安最近发现,他老板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高。以前都是调到最低——因为他觉得费电。现在调到最高,而且还设置了微信消息强提醒。他有时候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会立刻低头看,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继续开会。
何安偷瞄过一眼。那个头像是一张白色特斯拉的方向盘,备注名是“沈砚庭”。
有一次,沈砚庭发了一张剧组盒饭的照片过来,配文是“今天的午饭,比你做的差远了”。陆延舟对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当天下午,陆氏食堂做了一百份红烧排骨,装在统一的保温盒里,送到剧组。每份都附了一张小卡片,写着“陆氏餐饮友情赞助”。沈砚庭的那一份是单独包装的,比别人的多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的乌龙茶。
沈砚庭端着那杯乌龙茶,站在片场边缘,给陆延舟发了一条消息:“你这是怕我在剧组饿死?”
“怕你瘦了。”陆延舟回。
“瘦了你心疼?”
“嗯。”
沈砚庭把手机屏幕按灭,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烫的,不是便利店那种温吞吞的热。他看了看杯身上贴的标签——“三分糖。陆。”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把那标签撕下来,贴在了手机壳背面。
周五,剧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宋予微。
她是跟一个制片人一起来的,据说宋氏地产也投了这部戏的一部分——不大,但是以“文化产业扶持”的名义。宋予微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更干练了。
她看见沈砚庭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沈助理?你怎么在这儿?”她改口很快,“不对,现在应该叫沈总了。听说你做了许导的顾问?”
沈砚庭点点头:“宋小姐。”
“陆总呢?他没来探班?”
“他工作忙。”
宋予微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但她接下来在片场的两个小时,沈砚庭注意到她的手机响了三次,每次她接起来的时候都会走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说话。其中有一次,她回来后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表情。
沈砚庭没有问。但他把那三个电话的时间点记住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陆延舟。
“宋予微今天去剧组了。她说她也投了这部戏。”
陆延舟正在给沈砚庭盛汤,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宋氏的投资是制片人拉的,和我的投资是两条线。商业上不冲突。”
“她还问了你怎么没来探班。”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忙。”沈砚庭接过汤碗,“不过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陆延舟放下勺子,看着他:“你是在吃醋?”
“不是吃醋。”沈砚庭喝了一口汤,眼神飘向别处,“是情报收集。你的桃花,我得一个一个防着。”
“防什么?”
“防你被抢走。”沈砚庭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用勺子在汤里慢慢地搅着圈。
陆延舟看着他。他坐在餐桌对面,穿着家居的卫衣,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搅汤的动作像个小孩。但他说的话,一点都不小孩。
“我抢不走的。”陆延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只跟一个人走。”
沈砚庭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和陆延舟对视了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吃饭。”他说,“汤凉了。”
但陆延舟看到,他低头喝汤的时候,耳廓红得像刚煮熟的虾。
何安最近在做一个项目——帮陆延舟整理手机相册。这是他主动提的,因为陆延舟的手机内存满了,系统三天两头弹警告。
何安打开相册的时候,以为自己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几千张照片,90%以上都是沈砚庭。在厨房做饭的沈砚庭,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的沈砚庭,在办公室改方案的沈砚庭,在篮球场投篮的沈砚庭。还有更早的——高中时候的沈砚庭,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做鬼脸。像素很低,是那种老款翻盖手机拍的。
“陆总,这些照片……要不要备份到云端?”何安问。
“备份。”
“需要删一些吗?”
“不删。”
何安默默地执行了备份操作。他没有问为什么陆延舟的手机里存了这么多沈砚庭的照片,也没有问那些高中时候的照片是怎么保存到现在的。他只是在做完备份之后,把云端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了“陆总的命”。
因为他觉得,这个名字比任何描述都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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