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的众创空间项目正式立项那天,陆延舟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摊着顾衍送来的合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不是因为合同有问题——顾衍经手的文件,挑不出毛病。而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
许柏年那边已经催了三次。剧本改到第五稿,投资框架也谈得差不多了,就差陆延舟这边点头。但陆延舟一直在拖。不是不想投,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沈砚庭开口。
“许导那部戏,需要个有商业背景的顾问。”他最终拨通了许柏年的电话,“我给你推荐个人。”
“谁?”
“沈砚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许柏年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陆总,你说的是那个沈砚庭?沈重山的儿子?”
“嗯。”
“你确定他愿意?我听说他现在在帮你做众创空间的项目,忙得很。”
“所以我来找你。”陆延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串檀木佛珠,“戏里的商业线,你们团队没有相关经验。他专业对口,而且——”他顿了顿,“他对影视行业有兴趣。”
后半句是编的。陆延舟不知道沈砚庭对影视有没有兴趣。但他知道,沈砚庭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众创空间是沈重山的遗愿,沈砚庭会做得很认真,但那不是他的全部。他还年轻,有能力,有才华,不该被困在一栋旧厂房里。
许柏年没有犹豫太久:“行,只要他肯来,顾问费我按行业顶格给。”
“别跟他说是我提的。”陆延舟补了一句。
“为什么?”
“他会多想。”
许柏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陆总,你对这个沈砚庭,是不是太上心了点?”
陆延舟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把佛珠放回桌上,拿起顾衍的合同重新翻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拿起手机给沈砚庭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你昨天说要做红烧排骨。”
“那就排骨。”
“你今天怎么主动问这个?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陆延舟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打了一个字回过去:“没。”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只是想让沈砚庭开心。如果沈砚庭知道这个戏是他投的,一定会觉得又欠了他一笔。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以为是许柏年主动找上门的。
他连怎么对一个人好,都要藏着掖着。
沈砚庭还是那个沈砚庭,改不了。他也是。
沈砚庭接到许柏年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厂房里盯装修。
老厂房在城东,离望江那块地不远。三层楼,建筑面积两千多平,年久失修,但骨架很结实。沈砚庭请了设计师重新规划了空间,一楼做开放工位和咖啡区,二楼做独立办公室和会议室,三楼留着做展览空间——专门放他父亲生前收藏的那些老物件。
装修队已经进场两周了。沈砚庭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盯着工人们砸墙、铺线、装窗户。他穿了一件旧卫衣,牛仔裤上蹭了好几道白灰,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尘,看起来和工地上任何一个干活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何安来送文件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
“沈哥,你这也太……”何安斟酌了一下措辞,“太亲力亲为了。”
“省钱。”沈砚庭接过文件,在膝盖上签了字,“请监理多贵,反正我也懂点。”
何安看了看他签的字,又看了看他满是灰的脸,心想这哪是懂一点——昨天他亲眼看见沈砚庭拿着一把卷尺,把电线的走位偏差量到了两毫米以内,装修师傅都被他整得没脾气。
沈砚庭把文件递回去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沈砚庭先生吗?我是许柏年。”
沈砚庭拿着手机走到厂房外面。外面是初冬的午后,阳光很薄,风很冷。他靠在门框上,听许柏年自我介绍,说他正在筹备一部关于青年创业的电视剧,需要一个懂商业的顾问,问沈砚庭有没有兴趣。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砚庭问。
“朋友推荐的。”许柏年的回答很自然,“说你是商业地产方面的人才,对创业扶持也有经验。我们剧组正好缺一个懂行的,你要是有空,可以来聊聊。”
沈砚庭沉默了几秒。
“片酬多少?”他问。
许柏年报了一个数字。沈砚庭听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确认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确实是“许柏年”三个字,然后又放回耳边。
“许导,你报的这个数字,够请一个专业编剧团队了。”他说,“你确定不是找错人了?”
“我确定。”许柏年笑了,“沈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你自己的价值。沈重山的儿子,陆氏的前助理,手上还有一个正在落地的众创空间项目。你的经历本身,就是这部剧最好的素材。”
沈砚庭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厂房里面——工人们正在安装二楼的护栏,电焊的火星四溅,在昏暗的空间里炸开一朵一朵金色的花。
“我考虑一下。”他最后说。
挂了电话,他靠在门框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微信,给陆延舟发了一条消息:“刚才许柏年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剧组当顾问。”
陆延舟的回复来得很快:“你怎么回的?”
“我说考虑一下。你怎么反应这么平淡?你不惊讶?”
“没什么好惊讶的。你的能力值得这个价。”
“你就不怕我去了剧组,顾不上你了?”
“你不是那样的人。”
沈砚庭看着那五个字,嘴角翘了起来,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因为你是沈砚庭。”
沈砚庭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对着门外的阳光笑了一下。然后他转头冲工地里喊了一声:“老张,二楼那个护栏的间距再调一下,缝隙太大了不安全!”
然后他继续回去盯装修。
他没有直接答应许柏年。不是不想,而是想先跟陆延舟好好商量。虽然陆延舟表现得很大度,但他知道那个人——嘴上说着“去吧”,心里肯定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接下来吃哪家的外卖了。
那天晚上回家,沈砚庭洗完澡出来,发现陆延舟还在书房。他穿着睡衣走过去,靠在书房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
“跟你说个事。”
陆延舟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
“许柏年那个事,你觉得我该接吗?”
“你自己怎么想?”
“我问你呢。”沈砚庭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是我的老板,我接外活不得经过你批准?”
“你已经不在陆氏任职了。”陆延舟说,“众创空间的项目你是独立运营的,不需要我批准。”
“那我以什么身份问你?”
“你说呢。”
沈砚庭歪着头看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流下来,洇湿了睡衣的领口。他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红,衬得那双桃花眼格外清亮。
“以男朋友的身份。”他说,“行了吧?”
陆延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行。”
“那你说,该不该接?”
“接。”陆延舟说,“许柏年是国内最靠谱的导演之一,他的团队能给你打开一扇新的门。你总不能在厂房里待一辈子。”
“那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陆延舟看着他,“我又不是不会做饭。就算你去剧组,晚上也会回来。”
“万一拍摄地在别的城市呢?”
“那我就去找你。”
沈砚庭用毛巾擦着头发,没有看他的眼睛:“陆延舟,你怎么这么好说话。我以为你至少会挽留一下。”
陆延舟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沈砚庭面前。他伸手拿起沈砚庭脖子上的毛巾,帮他把头发上还在滴的水珠擦干。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我想让你去。”他说,“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离开我,而是因为我不想你被困住。你的人生应该有很多种可能性,不只是还债,也不只是守着你爸留下的东西。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砚庭愣住了。
“你今天怎么……”他顿了顿,“这么能说。”
“因为你问了。”陆延舟把毛巾放在桌上,“以前你不问,我就不说。以后你问了,我就说。”
沈砚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拽住陆延舟的衣领,把他拉下来,亲了一口。
很响的一声。
“行。”他松开手,“那我明天给许柏年回电话。不过我有个条件——拍摄期间,你不能趁我不在,跟宋予微吃饭。”
“宋予微已经去美国了。”
“还有周念念。”
“周念念有男朋友了。”
“你怎么知道?”
“何安说的。”
“何安怎么什么都知道。”沈砚庭嘀咕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我去给你热杯牛奶。你早点睡,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他走出书房。陆延舟站在书桌旁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微波炉运转声,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天晚上,等沈砚庭睡了,陆延舟又给许柏年打了一个电话。
“他明天会联系你。”他说。
“陆总,你推荐的人果然不一样。我跟他说片酬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问我是不是找错人了。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他就是这样。”陆延舟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觉得自己不值钱。”
“那你觉得他值多少?”
“你给的价,低了。”陆延舟说,“但我替你补了。剧组预算不够的那部分,算在陆氏的投资里。别跟他说。”
许柏年在电话那头笑了:“陆总,你对他的好,非得拐上十八个弯,也不怕哪天把弯绕断了。”
“断不了。”陆延舟说,“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拐弯。”
挂了电话,陆延舟回到卧室。沈砚庭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是给他热的,但他没来得及喝。
陆延舟端起那杯牛奶,站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看着沈砚庭睡着的样子,想起许柏年刚才的话。拐上十八个弯。是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要铺垫十年。但他没有觉得这样不好。因为沈砚庭值得。
沈砚庭值得他拐所有的弯,走所有的路。
哪怕是绕地球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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