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站在沈氏众创空间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的方向。一辆黑色的奔驰刚刚停稳,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从车里走出来,正低头看手机。
何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林竞舟,林氏投资的少东家。三十二岁,未婚,常春藤MBA毕业。林家这两年在文娱产业投了不少项目,业内口碑不错。父亲林伯远十年前和你父亲有过合作,算是有旧。”
沈砚庭接过资料,快速翻了一遍。照片上的男人五官端正,气质儒雅,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资料最后一页写着,林竞舟对创业孵化项目很感兴趣,今天是主动联系上门。
“他约的时间到了吗?”
何安看了一眼表:“还有五分钟。要现在下去吗?”
“再等三分钟。”沈砚庭把资料放在桌上,“先来的客人等太久会觉得被怠慢,太早下去又会显得太急切。三分钟刚好。”
何安默默地记下了。
三分钟后,沈砚庭出现在一楼的咖啡区。林竞舟正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正在看墙上的展板。他看得很仔细,从沈重山的照片一直看到入驻团队的项目介绍。
“林总。”沈砚庭走过去,伸出手,“久等了。”
林竞舟转过身,和他握了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他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有神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显得既不年轻气盛,也不老气横秋。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竞舟就行。”林竞舟端起咖啡杯,“你这里的咖啡不错。听说是你自己挑的豆子?”
“巴西的阿拉比卡,性价比高。”沈砚庭指了指角落里的开放工位,“我平时都在那边办公。去会议室坐吧,那边安静些。”
两个人走进一楼的玻璃会议室。沈砚庭注意到林竞舟坐下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这是注重**和细节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沈总,”林竞舟开门见山,“我今天是来谈品牌联名的事。听说你在帮许导的戏做品牌联名,正好我们林家旗下有一个生活类品牌,想做影视植入。但看了你的方案之后,我发现更有意思的是你正在做的这个众创空间。”
他说话的声音不快不慢,吐字清晰,目光始终保持在沈砚庭的眉间——礼貌而不冒犯的社交距离。
“哦?”沈砚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哪里有意思?”
“模式。”林竞舟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不是那种用两根手指夹着扔过来的敷衍方式,而是整只手平推,指尖微微压在名片边缘,“市面上做众创空间的不少,但大多是收租金的二房东。你这个不一样。你给入驻团队提供的不只是工位,还有品牌宣传、资源对接、法律援助。甚至还有食堂——”
“我男朋友做的。”沈砚庭随口接了一句。
林竞舟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这个男朋友很加分。”
“确实。”沈砚庭也笑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说正事。”林竞舟打开手机备忘录,“我想投的不是某个具体的项目,而是你这个空间的运营主体。原因有三。第一,你的管理能力——今天上午我让人查了你最近在剧组和这边两头跑的行程记录,效率很高。第二,你爸以前和我爸合作过,他帮过林家一次,这算我还人情债。第三——”
他抬起眼,看着沈砚庭:“我对你有信心。一个能在三年前跌进谷底、三年后重新站起来的人,值得投资。”
沈砚庭沉默了片刻。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在评估对方的诚意。三年来他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翻脸的人。但林竞舟的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伪装出来的真诚,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坦荡。
“你的条件?”
“第一笔五百万,用于空间二期扩建。占股不超过15%,不参与日常经营。如果要追加投资,后续再谈。”林竞舟顿了顿,“另外,我对你手上的品牌联名资源也有兴趣。如果你愿意和我林家的品牌合作,条件可以更优。”
沈砚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五百万,15%,价格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有些让步。加上品牌联名的合作,整体的商业价值远超这个数字。他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我会认真考虑。三天内给你答复。”
“不着急。”林竞舟站起来,再次伸出手,“不管这次合作能不能谈成,沈总这个人,我交了。”
沈砚庭和他握了手,送他到门口。林竞舟的车开走之后,何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沈哥,这个林总怎么样?”
“比大部分投资人靠谱。”沈砚庭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但他的条件有点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清。他看我的眼神,不只是投资人对创业者的那种欣赏。”
何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林竞舟又来了。”
何安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楼下收来的快递,不知道现在进去会不会撞枪口上。周念念正好路过,看见他犹豫的样子,探头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陆延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了?”周念念小声问。
何安把声音压到最低:“林竞舟——林氏投资那个少东家——这个月第三次来公司了。每次都是找沈哥谈事,每次谈完都一起去吃饭。今天又来。”
“和沈助理吃饭很正常吧,他们不是在谈品牌联名的合作吗?”
“你觉得一个投资人,会为了一笔五百万的合作,每周亲自跑三趟?”何安看周念念还没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没发现吗——林竞舟看沈哥的眼神,和宋小姐看陆总的眼神,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周念念的表情从不以为意变成了恍然大悟,然后变成了看好戏的兴奋:“那陆总知道吗?”
“他能不知道吗?他连沈哥高中时候被谁表白过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就像没事人一样。”
“这么能忍?”
“他忍了十年。”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各自散了。何安最终还是没敢进去,把快递放在了前台。
办公室里,陆延舟正在看手里的文件。文件是今天上午送来的,上面清晰地列出了林竞舟对沈砚庭众创空间的全部投资条件:五百万,15%股权,不参与日常经营。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品牌联名的合作框架——林家拿出三个成熟品牌和沈砚庭对接,条件比市面上任何一家都优越。
客观地说,这是一份挑不出毛病的投资方案。条件优厚,条款干净,没有隐藏的对赌协议,也没有任何可能损害沈砚庭利益的地方。如果换作任何一个创业者,收到这样的投资方案,大概会觉得自己祖坟冒了青烟。
但陆延舟放下文件,打开手机相册——何安上周整理的那个文件夹,名字已经被他悄悄改成了“命”。他翻到最近保存的一张照片:林竞舟和沈砚庭在众创空间一楼的咖啡区聊天,沈砚庭端着咖啡杯在笑。照片是何安偷拍的,像素不够高,但画面里林竞舟的表情被捕捉得很清楚。那个表情,陆延舟太熟悉了。
就是当年他坐在沈砚庭斜后方、假装看黑板、实则看沈砚庭后脑勺时,自己脸上的那种表情。
陆延舟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何安的号码。
“帮我查一下林竞舟的详细资料。包括他最近半年的行踪、投资历史、社交圈。”
何安屏住呼吸:“好的陆总。还有什么需要吗?”
“再查一下他的性取向。”
何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的陆总。”他挂掉电话,对旁边的周念念比了个“完了”的口型,然后一头扎进了资料堆里。
那天晚上,陆延舟回到家的时候沈砚庭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正在打电话。
“竞舟,品牌联名的那个方案第二版可以。但是品牌方的优先级要重新排一下,你家那个美妆品牌调性偏高,不太适合我们的目标受众。”
陆延舟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没有停顿,换好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排骨和青菜。他洗菜的水声开得稍微大了一些,但沈砚庭在客厅打电话,没有注意到。
“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可以。你来选地方。”沈砚庭挂了电话,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回来啦。今晚做什么?”
“排骨。”陆延舟没有回头。
“又是排骨?你最近跟排骨有仇?”沈砚庭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陆延舟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往锅里看了一眼,“不过看起来还不错。多放点醋了吗?”
“放了。”陆延舟把排骨翻了个面。
“你声音怎么有点哑?感冒了?”
“没有。今天开会说太多话了。”
沈砚庭松开手,绕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脸:“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陆延舟转过头,看着沈砚庭的眼睛:“看了。”
“你这不是在看,是在瞪。”沈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哦,我知道了。林竞舟?你吃醋了?”
“没有。”
“吃醋就承认。我又不会笑话你。”
“没吃醋。”陆延舟把火关了,盛出排骨,“他给你的条件很好,协议也很干净。客观上是一个理想的合作伙伴。”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陆延舟沉默了好一会儿,锅里的余热还在滋滋地响。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因为他喜欢你。”
沈砚庭没说话。
“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的时候一样。”陆延舟说,“我知道我没有理由阻止你和他合作。他的条件是好的,对你有帮助。我也没有资格替他做任何决定。但是……”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一下。
“我忍了十年才把心掏出来给你。还没捂热乎,就有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地排队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灶台上的排骨散发着糖醋的香气。
沈砚庭走上前一步,伸手捏住陆延舟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让他正视自己的眼睛。
“陆延舟,你听好了。林竞舟是合作伙伴,仅此而已。我今天下午接他电话的时候,你听到我叫他什么了吗?‘竞舟’。你觉得这个称呼很亲热?那是因为在商业场合叫‘林总’太生分,叫‘林先生’太正式。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从明天起他就是‘林总’,连名带姓叫‘林竞舟总’也行。总之只是合作伙伴。”
他的手指在陆延舟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很认真。
“你是我等了十年的人。别说一个林竞舟,就是一百个林竞舟,也比不上你一根头发。”
陆延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头,在沈砚庭的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但足够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沈砚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的印记,然后抬头看着陆延舟。
“你属狗的?”
“嗯。”
“这是我第一次确认——你是真的吃醋了。之前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才是真格的。”
陆延舟没有否认。
“这个印子,”沈砚庭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锁骨,“明天我要穿什么才能遮住?”
“高领毛衣。”
“我没有高领的。”
“我有。”陆延舟转身继续盛排骨,“吃完饭给你找。”
那天晚上,陆延舟真给沈砚庭翻出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尺码比沈砚庭大半号,穿在沈砚庭身上略微宽松,反而更好看。
第二天早上,沈砚庭穿着那件高领毛衣去了公司。何安在电梯里碰到他,多看了两眼:“沈哥,你今天穿得真帅。”
“嗯。男朋友的衣服。”沈砚庭随口接了一句。
何安在电梯里愣了好几秒,直到电梯门开了才反应过来:“沈哥,你怎么这么直接?”
“跟陆延舟学的。”沈砚庭走出电梯,头也没回。
上午十点,林竞舟准时出现在众创空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美式,在会议室里和沈砚庭对坐着讨论品牌联名的方案。他注意到沈砚庭今天穿的黑色高领毛衣很衬他的肤色,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了沈砚庭领口边缘隐约露出的一小截创可贴上。
“你脖子怎么了?”他问。
“过敏。”沈砚庭面不改色地把衣领往上拽了拽。
林竞舟点点头,没有再问。但他的目光在沈砚庭的领口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了手里的文件。
与此同时,何安正在陆延舟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汇报完正事之后,他多了一句嘴。
“陆总,昨晚又没睡好?”
“嗯。”
“因为林竞舟?”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延舟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在想怎么让林竞舟知难而退。不能动陆氏的资源压他,不能限制他的商业自由,不能让他觉得我在以势压人。要让他在正常竞争里心服口服——或者让他自己找到更合适的合作对象,主动放弃沈砚庭。”
何安张了张嘴:“……您这还叫没吃醋?”
“这叫合理竞争。”陆延舟翻开手边的文件,声音波澜不惊,“去把林氏最近三年的投资项目全部找出来。我要和他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何安彻底服了。这才是他老板——吃醋也要吃出商业计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