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这几年长高不少,站直身体头几乎要碰到屋顶了。三人背了三个背篓,准备上山。这茶山据说是阿婆年轻时候的依靠,在最为贫苦的日子,就靠着这半个山头,采茶卖茶支撑起这个家,阿公也曾出门跟人做生意,但却总是不如意,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最后倒还是这一亩三分地靠得住。
“黄土地种出来的茶叶好吃。“阿婆在前面带路,一边还跟我们说话。七十多岁的人了,健步如飞,倒比二十几岁的宋医生走得快。山路非常陡,七八十度的斜度,只在中间有一两个支撑点,那是阿婆日日上山走出来的。
宋医生走在阿花前面,沉稳的宋医生变得狼狈又小心翼翼。他尝试抬起右脚,发现踩不实,只能伸手扒住了旁边的树干,手脚并用地爬着,走个山路走出了攀岩的气势,阿花倒也是第一次见。宋医生往前慢慢摸索了一段,阿花忍不住笑喊:“阿婆!走慢一点!来搭把手!”
宋医生回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拍了拍手上的土,身上莫名的距离感倒是消散不少。阿婆把随手捡的长树枝递给他当拐杖用,牵着他的手,给他传授经验。攀岩选手转眼间变成了蹒跚学步的孩童,慢慢悠悠倒也还算稳健地往上走,看来颇具天赋。
清明前后,晨露微凉。太阳洒在茶树上,绿油油的,长势颇为喜人。远处看来整整齐齐的一排排茶树,近看也都有自己的小脾气,左突一根枝,右伸一支叶。像是要当拦路的霸王,把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医生给吓跑。又像是柔美又直白的姑娘,羞羞答答地递出自己的见面礼。
现在已经进入了走平路的阶段,宋医生自己拄着拐慢慢走,茶树枝勾搭着他的衣角,他不得不把拉链拉起来,做一个正直的好男人。阿花被自己的想象逗得不行,只得移开目光看看茶山旁一重又一重的山。
要开始采茶了,阿婆简单跟宋医生讲解了一下要领。宋医生严肃地表情把阿婆也逗笑了,阿花也跟着笑完之后真觉得宋医生好惨,一早上被俩人轮番笑,但脾气也是真好啊,一点不生气。
讲解完后阿婆让宋医生负责阿公往年负责的那一块茶树,并叮嘱他慢慢采,没关系。宋医生无奈地点了点头。
春风送暖来,万物复苏时。春天的风吹起阿花的高马尾,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如此和蔼的季节啊。阿花手上采得飞快,脑子慢悠悠地沉浸在春风里,远处的青山不再是困住人了牢笼,它们是春风的故乡,也是大家的故乡。
太阳慢慢从只有亮度变成了有亮度也有温度,汗珠慢慢濡湿了头发,阿花采完最后一棵茶树,朝宋医生那看过去,阿婆已经在跟宋医生一起采了。
“宋医生!你为什么会从省城来这里啊。”
“工作太累了”
“工作比劈柴累吗?”
“我没劈过柴。”
“那你平时用什么烧火做饭?”
“我带了电饭煲和电磁炉”
“我以后也给阿婆买一个”阿花沉思了一会,“那有机会我带你劈柴,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累的活儿!说不定你做过以后就不觉得工作累了”阿花信誓旦旦了一会,转念又找补,“也不一定,毕竟我没做过治病救人这么厉害的活儿!越厉害的活儿说不定越累”
宋医生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听奶奶叫你阿花,是小名吗。”
“是小名,嘿嘿。我觉得我的大名在全班同学中间,是最有范儿的。我叫叶清风。”
“本清风大侠所到之处,必杀你个片甲不留!”
宋医生忍不住笑:“听着不像大侠,像是个两袖清风的文官。”
“欸欸欸,这也行,像我们村支书那样,造福众生。”叶清风做了个受人朝拜的样子,一脸骄傲,不像是正直的文官,倒像是反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
“我叫宋明月。”宋医生没好意思打击小姑娘远大的理想,转移话题道。
“咱俩的名字真是又高级又好记。”阿花忍不住笑起来。“交换了名字,我们现在也算朋友了吧?”
“嗯。”
三个人一直忙活到中午。三个背篓都已经装满了,事情来到了最具挑战性的一步,背着背篓下山。
土儿松松,阿花顺着下落的趋势“duangduangduang”地下了一个陡坡。宋医生犹豫着不敢下脚。阿花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一脚下去没踩稳,直接屁股着地滑下去。可是他有拐杖不是吗?一脚没踩稳,也有拐杖当支点不是吗?
“宋医生!慢慢来,别怕!迈小步一点。拐杖拄稳了再走!”阿花想到了她第一次上山,胆怯是常有的事,但信心总是从胆怯中慢慢萌发的。
阿婆忍不住笑道:“来!我拉着你。”
“谢谢奶奶,我自己试试!”
“哎哟,跟我们阿花一样,这么厉害!奶奶在前面走,你需要了喊一声。”
“哎”
走走晃晃地下山了,宋医生往后一看,蜿蜿蜒蜒的山路在树丛中若隐若现。
“嘎吱嘎吱”风吹过窗户,窗户向外敞着,被铁搭扣固定。但固定地不严实,稍大点的风会让窗户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宋医生坐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书,“嘎吱嘎吱”宋医生看着窗外发呆,手不由自主地翻了一页,“嘎吱嘎吱”宋医生看着对面山上深绿浅绿的竹林,不知道沉思着什么,手又翻了一页。“嘎吱嘎吱”宋医生突然站起来走出房门。
宋医生住的是他奶奶和爷爷曾住过的家,他把之前的一个杂物间稍微规整了一下,空出地方来放了很简单的木板床和一个很朴素的书桌,上面还刻着前任主人的小创作。杂物间之前放的是一个脱谷壳的机子和一些斗笠簸箕之类的东西,现在都堆在他床旁。
这个家有两层,围成了类似“回”字形,他的房间在二楼,从房门出来就到了走廊上,走廊正对着院子,院子里杂草丛生。
宋医生走到走廊上,把放在走廊扶手上的盆栽搬进了房间。走廊扶手处刚好能晒到阳光,在下雨天也能稀稀落落接到从屋顶滴落的水珠,除了容易掉下去,没有什么缺点。
这盆云竹在宋医生还小的时候就放在了他书桌上。陪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期末,也陪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孤零零的春节。
宋医生看着这样一盆云竹,昏黄的灯光逐渐被昏黄的烛火代替,火苗晃荡,映照在桌旁小男孩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小男孩抬头往窗外张望了一会,又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原本挺直的脊背往后弯了弯,像是有点失望。他趴在桌上写了会字之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怯懦的脊背又倏地一下挺直了。
桌上的黄色闹钟慢悠悠地嘀嗒着一圈又一圈。
“哎”小男孩叹了口气,眼泪啪嗒一下滴在了面前的日记本上,氤氲开来的笔画隐约可以辨别出一个个“想”。
我想和你们吃饭。
我想和你们一起出去玩。
我想你们放学来接我。
我想你们今年放假回来。
你们今年可以回来吗?今年回不来也没关系,明天不就是明年了么,明年回来也行啊。
都不行也没关系,能给我写封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