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高大挺拔地撑起天地,连绵起伏层层叠叠地蔓延至远方,远处落日涂涂改改了湛蓝色的画布,即兴泼上了浓墨重彩,却又不满意地用黑颜料遮上了它不满意的画作,约定了明日再来作一幅。画布掩映下的树梢染上了层浅淡的色彩,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白日热情四射的日光竟也温柔下来。
深深浅浅的竹林树木披在山峦上,风吹林响,是听惯了的沙沙声。山峦三面包围,只留下了一个缺口,站在半山腰往缺口处远眺,是见惯了的层叠的大好河山。
乾意村坐落在三面山峦的山腰上,黄土堆砌的房屋点缀在树间,高高低低,土色的路叶脉似的连接着村里唯一的一条水泥路,水泥路从村口蔓延,在村里往下盘了两圈,便沿着河通向更远处的村庄。
阿花坐在距离水泥路走几步远的树下,眺望着远处。她脚边放着一个大的白色饲料桶,桶里只放着一把柴刀。柴刀上带着饱经风霜的划痕和铁片原本深浅不一的花纹,虽是大龄柴刀,但刀刃明显是刚磨过不久的,宝刀未老。阿花踩着草鞋,草鞋梆梆硬,却也没有磨破女孩子的脚,这是双穿惯了草鞋的脚。她身着深色T恤衫,或许原是黑色,但在反复冲洗下,慢慢褪成了深蓝色,肩膀处起了些小球,显然小姑娘已经拥有了挑得动扁担的力气。她并不瘦弱,肩膀算宽,腿隐在运动裤下,看起来很结实。后脑勺扎着高马尾,没有留刘海,整个人看着很清爽,但眼睛垂着,看着又有点文静。
“阿花!”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阿花猛地站起来,拎起脚边的桶,沿着树旁的台阶往下跑去,“阿婆!”没跑两步远,就到了阿花家门口。阿婆在家门口,看刚看到她就朝她招了招手:“你阿公刚在河里抓鱼伤了脚,你快去村委会找宋医生。”阿花点了点头,往家旁边的一条小路跑去,小路有点儿陡,傍晚刚下了点毛毛雨,土做的台阶有点儿滑,幸而阿花是个常在山头跑的妞儿,东拐西拐偶尔打滑却也走得稳当。
前几天听阿婆说,村里来了个医生,曾在省城当过医生,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这样一个山旮旯里。阿花在家里干活的时候曾听对面的李阿姨s说他的爷爷奶奶就是房子最靠近学校的宋大爷和年轮奶奶。在读小学的时候他们还给大家带过家里自制的酸枣糕,很好吃。奶奶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会堆叠起来,像年轮,刻录着尘世沧桑,却又稳稳当当和和蔼蔼地绕着一圈又一圈。宋大爷和奶奶如今已经过世,葬礼是邻里乡亲一起办的,儿女在过年时也不曾回来,邻里乡亲没走动,幼时一起长大的情谊也就慢慢散了。
宋医生返乡时,曾遭遇了一波又一波的打听,除了他那一张酷似他奶奶的脸,最值得大家关注的就是他文质彬彬的气质和医生的身份。“省城!你阿婆我就去过一次省城,那可是个大地方。阿花要好好读书,以后在省城工作!一代更比一代强,阿婆以后就跟着你享福啦!”阿婆的笑声在阿花脑海里回荡着,豪爽的笑声承载着阿花对未来的憧憬。
听闻村委会常常请这样一个知识分子在村委会喝茶,联络情谊,顺手帮着老头老太太们看看身体,像是个诊所,大城市来的医生在乡野说话总是有说服力的。
阿花有点儿担心宋医生现在不在村委会,毕竟太阳已经落山了,到处炊烟袅袅,已是晚饭时间。太阳落山后,天黑得很快,走到村委会前已经黑透了,视线范围只有村委会门口灯光照亮的范围。
村委会是个两层的水泥房子,有个小小的院子,院里停着一辆旧摩托,是村支书的,阿花曾经见过他骑。两层的屋子只有楼上一个房间是亮着灯的,白炽灯的光透过浅绿色的窗帘仍旧很亮。
阿花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跑上去,敲了敲门,“进。”是陌生的男声,想必就是宋医生了。阿花松了口气。“是宋医生吗”阿花摁下门把手,把头伸进门缝里,问了句。“是我,找我有什么事吗,小姑娘?”宋医生没有穿之前村医穿的白大褂,看起来也比之前的村医温和,阿花再次松了口气。“我阿公下河抓鱼划伤了脚,能请您去帮他看看吗?”阿花比之前稍微大声了一点。“走吧。”宋医生放下了手里的搪瓷杯,往桌旁的垃圾桶里吐了下茶叶,跟阿花说。阿花看了看搪瓷杯上的“劳动最光荣----乾意村制”心想城里人也没老师说的那么高高在上。
渐暗的天色映照着昏暗的土路,阿花从小在这长大走得快,但顾及着省城来的医生说不定走不惯这样湿滑的路,她还是慢下了脚步。
蝉的叫声隐隐约约,搭配上青蛙的叫声。是独属于夏天的喧嚣。
“你在村里的初中上学是么?”宋医生符合阿花对医生的所有想象,他的声音很温和。阿花有点意外他的寒暄开始的如此特别,按理说像陌生人的初次认识第一句应该是:“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毕竟过年没见过的亲戚见面总是这句,接着就是打听年龄,再夸夸长得好看。没有亲戚问过她是不是在哪里读书。都是在外婆夸她成绩好的时候附和几句笑一笑。
“我今年初三啦。您怎么知道的?”阿花想了想,“您现在是住在您爷爷奶奶家吗?”
“我之前见过你们做早操,是你带操吧?”
“您是不是被我们的哨声吵醒的啊。”阿花有点不好意思,“之前年轮奶奶说我们学校的哨声她在山里都能隐约听见。”
“年轮奶奶?”
“啊,是你奶奶。我觉得她的皱纹特别像木桩上的年轮。”
“我长这么大,只在照片里见过她。”
“那太遗憾啦,她和您爷爷每年都会做很好吃的酸枣糕,你没吃过太惨啦。”
“嗯”
“她之前教过我编竹灯笼,等我让阿公劈了竹条我教您吧!”
“可以呀,你可以直接去村委会找我。”
“好!”
从村委会回家的这段路,只有一盏路灯,菜园和森林氤氲起来的水汽在太阳落山后弥散,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显得特别迷蒙。
真是迷蒙的夜色啊,还有那赶路的人。阿花在心里矫情道,毕竟夜色是乡愁的催化剂,书里总那么写。
从村委会回家要走十多分钟,两个人走得慢,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阿叔,我这五天每天傍晚来帮您换一次药,这五天您就别忙了,好好休养”宋医生合上医疗箱,收拾了沾血的棉团,叮嘱道。
“不行啊,现在正是采茶的时候,阿花和她阿婆忙不过来,过段时间茶叶长长了,就没用了。”阿公拧着眉,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许是想去厨房。
“阿公我来。”阿花忙道。阿花把温在锅里地瓜饭拿出来,又从橱柜里拿了个缺了个口子的碗,扒拉了一些到碗里,想了想又夹了两筷子咸菜。
“我这几天早上和阿花她们去采茶”阿花把两碗饭端出来时听到宋医生如此说。阿公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你是城里来的医生,你的手是救人的手,不应该干这些粗活。”宋医生垂头看着医药箱,医药箱盖子上贴着红色的十字,他用手摸了摸十字,似是轻笑了一下,“医生也是人啊。事无贵贱,人也没有贵贱,什么活都干得。”
他又抬起头,看着阿公,狡黠地道,“病人是不是得听医生的话?如果这几天不好好休息,伤口化脓了,那耽误的不是三五天,得一两个月呢。更何况我手脚很麻利的,不会耽误活儿的。”阿公似乎被说服了,不再说话。
阿花道“你不需要坐镇村委吗?”
“我让他们有事去茶山找我,反正我也只是在村委帮忙,并不挂职。”
阿公终是点了头。阿花看他们聊完,把饭递到阿公手里,又把另一个饭碗往宋医生那递了递,阿婆见状道:“宋医生,今天谢谢你啦。耽误你吃晚饭了吧?刚好晚上有多煮些饭,就在我们家凑活一下算了。咸菜也是我自己做的,阿花说味道不错,你试试?”宋医生看着递到手边的饭,摆了摆手,毕竟现在大家大多都省吃俭用,都是量着肚子煮饭,不太可能会有多煮,这碗饭他吃了,肯定会有人饿肚子。
阿婆不乐意见他推脱,豪迈道:“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你治好了她阿公的腿,还肯帮我们干活。不留你吃饭太过意不去了。”
宋医生无奈应下。
“鸭先知,你在河里会想着要游到哪里去吗?”阿花蹲在河边,揪下一根芦苇在手指尖绕着。“你会知道哪一条河更适合你吗?”
“嘎。”
“你不知道,你只是一只鸭子,虽然你是先知。”
“老师总说知识改变命运,这是真的吗?”
“我应该怎么做?”
阿花抬起头,橘红色颜料又被阔气地涂了半边天。波光粼粼的河水流入下一座大山,消失在深深浅浅的绿色里,像铅笔划出的分界线,是山和山之间的一条幼稚的三八线。
“阿花!走啦。”到了要去采茶的点了。阿婆的茶山在村口往上走五分钟,入口处搭着一个小木屋,木屋很矮,却布置得很温馨。阿花小时候常在这里听长辈们聊天,有活儿顺的时候的开怀大笑,也有活儿不顺的一两句拌嘴,笑笑吵吵中阿花也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小屋,它是忙忙碌碌一天之后能长长舒出一口气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