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医生低头笑笑,摸了摸已经快要枯萎的云竹,去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很多,多到他都没时间给它浇水。青翠的小竹子熬成了十几岁的老竹子,终究是要驾鹤西去了吗?
你是在嘲笑这个你陪伴了这么多年的人么?
以死明志,你也是个两袖清风身正不斜的文官吗?
潇洒若清风,真好啊。
“宋医生!宋医生!快来尝尝!”阿花领着一个大红塑料袋兴冲冲地跑进了村委会。
“阿花啊,宋医生不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村支书。村支书看起来四十来岁,下巴上留着一撮撮扎手的胡子,头发倒是剃得整整齐齐,他整个人靠在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边也放着个光荣杯,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阿花特别服他,毕竟这通向镇里的水泥路就是他牵头铺起来的。
“有什么好吃的,也分我尝尝?”村支书放下了二郎腿,上半身往前倾了倾,眼角有细碎的笑纹,但整个人看起来莫名有点不怀好意,像是流氓。
“张叔叔,您这么大人了还和宋医生抢吃的。”阿花对此明显很有经验,笑着调侃起来。但还是从袋子里捞了两个沃柑放在他手上。“这是我们家特意上镇上给宋医生买的,多亏了宋医生,阿公的脚全好了。”
“我跟宋医生那可是铁哥们,我吃他一口他不会说什么的。”
“您脸皮真厚,他才来这里几天啊,就铁哥们了。”
“你不懂,这叫一见如故。更何况”村支书朝阿花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点,“更何况,宋医生还是我从省里找回来的。”
“什么!你怎么这么耽误人家”阿花脱口而出,“老师们都说走出大山走出大山,你怎么还把他拉回来。”
“你个十六岁小屁孩,懂什么。我们乾意村也是很美的好么。”
阿花瞪着眼睛看他,村支书还是败在了清澈的十六岁手下,“得得得,是我骗回来的。跟你宋医生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花思索了一下:“是宋医生自己?”
“小屁孩,鬼精鬼精的。他自己有从省立医院退下来的意愿,刚好我又去找领导谈事情,知道了。”
阿花点了点头,把沃柑放在桌子上,走到房间门口,又忽地转过身来,“对了张叔,今年去市里师范的名额有变化吗?”
“还不确定。我觉得按往年的情况你一定能上。”张书记把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歪头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砸吧了下嘴,“小姑娘,加油呀。”
“谢谢张叔。”
阿花正准备走,又转过头不放心道:“张叔你给宋医生多留几个,别都吃了。”
“你这人,刚不还谢我呢嘛”张书记无奈自己的形象怎到了如此田地,“知道了!我是那种人吗?”
“这真不好说。”阿花笑了起来。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西湖是什么样的呢?也会像山下这条河一样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么?它湖边有这么多芦苇吗?湖中间有一块一块可爱的石头吗?大家是不是不能在湖里洗澡、摸溪螺?哦,溪螺应该是没有的,毕竟那是个湖,但有没有湖螺呢?
阿花蹲在家门口漫无边际地想着。阿花家门口有一栋房顶已经塌了的土房子,房子背后是绿绿一角的山,山的后面是蓝蓝的天,天边或许还有青山,又或许有那没着没落的湖。
师范里也有湖么?
“阿花!跟你阿公去山里砍柴去。”阿花接过递过来的扁担,把两个空的框挂在扁担上,跟阿公上了山。
框子在前面晃晃悠悠,阿花走在山上却很稳当,一脚一脚,浅浅的脚印附在小小的路上,小小的路盘绕在大大的山上。
先辈的一串串脚印从几千年前便与山长在一起,是村里人努力生存的痕迹。人或许未能改变自然,但或许可以改变命运。脚印们从光脚到草鞋再到布鞋,就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出来的。
月升日落,两人各挑着两担柴走在回家的路上,村口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花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低头走着,走着走着不由得有点高兴。“阿公!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小丫头还是不要这么自己夸自己的好。”阿公笑了笑,“你应该暗示我夸你。”
“怎么暗示啊?”
“你要说:阿公,你看我肩上的柴这么多,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不叫暗示,这叫明示,而且这有我累了的嫌疑,这可不行。我可是要当大侠的人,这句话有损我形象。”
“行吧。你年纪小,你说的算。”阿公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怜我这么大的人了,说话都没有人听了。”
“哎?”阿花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变成谴责自己不尊老了的。
阿花眼珠一转,正准备在这场斗法中再施展两招,却是突然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宋医生?”
人影没有动,阿花突然又不确定起来。她跟阿公比了个“嘘”的手势,放下肩膀上的柴。跟做贼似的悄摸往前走了几步,影子在地上晃前晃后,但宋医生还是没反应。
“歹!妖怪!拿命来!”阿花刚一喊就看见宋医生哆嗦了一下,轻轻侧过头用袖子蹭了下脸。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突然顿住了,她轻轻咳了一下,也用手摸了一下脸,回头看向在不远处无奈看着她的阿公,又看了看还是背对着她的宋医生,勾脚踢了一下灯光下并不显眼的小石块。“那什么,宋医生,不好意思哈。我…我饭还没吃,就先走了哈。”
阿花尴尬地笑着,笑了一会又顺嘴道:“没事嘛,这很正常。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喜欢在家门口发愣。天黑了嘛,到了人类多愁善感的时间了嘛。这很正常。”
“你不是饭还没吃吗?快回去吧?嗯?”宋医生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阿花看着他温润润的眸子,突然就忘记了自己刚刚在尴尬什么。暗黄的灯光映在里面,碎碎的,摇晃着,把人的呼吸给晃没了。
“阿花?”
“啊?”阿花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走了啊,宋医生。”
阿花听到宋医生叹了口气,也听到了自己跳啊跳的心。
“阿花!柴忘了”阿公站在不远处,慢悠悠地点起了一根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看着落荒而逃的阿花,又慢悠悠地喊了一声。
“哎呀!”
“哎!你怎么回事。“阿花蹲在家门口,从家门口种的一盆发财树上揪了两片叶子,模仿着家对面李阿姨教训她儿子的语气,“多大个人了,还干出这种事。都不嫌丢人啊。”
叶子在手里四分五裂,“哎!”阿花看着碎落在地上的树叶,也不知道这时候应该干嘛。
她看着对门的狗洞,狗洞已经被砖头堵上了,小时候撵着她满村跑的狗子已经不知去向了。她与狗子不打不相识,狗子绊倒她,她也总偷偷把家里的碎骨头收集起来拿去喂年轮奶奶家的狗,就是不喂它,算是报仇。
后来一人一狗熟悉了,狗子看见她就摇尾巴,咬她的裤脚。过去看到狗狗张开嘴就害怕的姑娘长大了,学会了陪伴,学会了亲昵,也学会了分别。
阿花总是觉得,死别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罚。再也见不着了,再也说不上话了,再也不能握握手抱一下,再也不能看到那双浑浊又明亮的眼睛。生离又何尝不是呢?不是各在一方时刻惦念,而是生死未卜,是想见却不能见。
她不喜欢分别。
宋医生不属于这里,他迟早是要走的。当朋友许是合适的,几年见一次,吃顿饭,聊聊天。但更进一步呢?
而且宋医生会不会觉得她只是个小女孩,毕竟吊儿郎当不着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都怪张书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哎!”阿花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