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歧替我紧了紧披风的领口,扶我上了马车。
随行的人不多,除了车夫,就只带了两个护卫和一个厨子,他说这一路要走的地方多,人多反而不便。
马车轱辘辘地出了长安城,往西而去。
越往西走,景致便越发不同了。关中平原的沃野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沟壑。
到了岐州地界,山势便险峻起来,官道两旁是陡峭的崖壁,底下河流湍急,水声轰隆作响。
谢歧对这些路格外熟悉。
过了秦州,地势渐渐开阔起来,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戈壁滩,那种辽阔是在京城里永远无法想象的。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两种颜色,黄褐色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砂砾打在车壁上沙沙的声响。
这里远不如江南的烟雨朦胧,也不如京城的花团锦簇,可那种苍凉和辽阔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到了凉州那日,正是黄昏。
凉州城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远不如长安繁华,城墙经由黄土夯成,历经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斑驳。
城门口穿行着牵着骆驼的胡商,赶着羊群的牧民三两聚集,挑着担子的小贩挤作一团,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个戴着小圆帽的少年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叫卖烤饼,香气飘了半条街。
谢歧带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那是一家羊肉汤铺子,门脸不大,瞧着有些年头了。
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看见谢歧便愣住了,揉了几次眼睛才敢认,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将军!”老人家颤巍巍地迎出来,“您怎么来了?这么多年了,您怎么来了!”
谢歧扶住他,老人家连连点头,把我们让进了铺子里,用手把桌椅擦了又擦,才请我们坐下。
羊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色奶白,香气四溢。谢歧替我掰了一块饼。这边打完仗的回来总要喝上一碗才觉得回了人间。
羊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配着掰碎的饼子一起吃,香味绵长。
在凉州住了两日,谢歧带我去了当年的军营旧址。
军营早就撤了,如今只剩下一片空地,几排破败的营房还勉强立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呜呜作响,像是在替那些逝去的人唱着挽歌。
这里是他曾经浴血奋战过的土地。这是谢歧的过去。
“走吧。”他说,“带你去甘州看雪。”
甘州在凉州以西,越往西走,地势便越高。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雪山,像是天地之间凭空拔起了一道银色屏障,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天高地阔,风从雪山卷下,带着凛冽的寒意。
远处是茫茫草原,正值暮春时节,草色青青,一望无际,有成群的牛羊散落其间。
谢歧指着雪山的方向:“翻过那座山便是西域,有楼兰、于阗和大宛。”
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地方和从未听说过的事物。
我听得兴致勃勃,像是见到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我们宿在甘州城外的一处驿站。
驿站简陋,夜里起了风,呜呜咽咽,有人在远处吹着胡笳。
这里的天幕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横贯天际。
我们在甘州一带盘桓了十来日,谢歧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焉支山,山下有一大片杏林,正值花期末,满山杏花开到了极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如大雪纷飞。
去了弱水畔,河水清浅,两岸长满了红柳和胡杨。
还去了一个叫骆驼城的小地方,谢歧说是当年屯田留下的旧址,而今只剩几段残垣断壁在风沙里矗立着。
从骆驼城离开,我们在戈壁滩遇上一场大风。天边顷刻间涌起了滚滚黄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谢歧吩咐所有人停下,用毡布把马车裹严实了,又让护卫和车夫都躲到马车背风的一面去。
转眼之间天地便昏暗下来,飞沙走石,马匹惊得直打响鼻,车夫死死拽着缰绳才没让它们挣脱。
谢歧把我塞进马车里,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车内昏暗,只能听见外面狂风怒号。
风沙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渐渐平息。
我们从马车里出来,天边一轮巨大的红日高悬,远处的沙丘被风削出了全新的形状,一道道沙纹像是水面的涟漪,美得惊心动魄。
我难掩欣喜,目不暇接。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砂砾的气息和落日余晖的温度,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我的发丝。
远处那轮红日正缓缓下沉,天边一片绚烂橘。
他凝望着我,似这天地之间只此一刻,只此一处,只此两人。
“谢歧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