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歧中毒昏迷一事不胫而走。
皇帝以保护为由下派重军监管谢府,自谢歧醒后,围在府外的禁军虽撤走大半,但还留了几个暗哨。
许是谢歧久不上朝,朝堂上的风雨也稍稍平息了些,那些平日里弹劾他的御史们都安静不少。
谢歧平日便在府里看书、下棋,好不闲适。
棋盘搁在窗下的矮几上,黑白交错。我端着药碗推门进去时,他正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腕骨微微转动。
他把黑子落下,又拈起一枚白子,左右互搏。
我把药碗搁在案上,他往旁边微微侧了侧身,给我让出一点位置。我便凑过去看。
棋局已到了中盘,黑子白子绞在一起,像两军缠斗,我看着只觉眼花,哪里看得懂。
他察觉到我一脸茫然,拈起一枚黑子递到我面前,朝棋盘一角扬了扬下巴:“黑子。”
我把手背到身后:“我不懂棋。”
“无妨。”他把黑子又往我手边送了送,指尖拈着棋子的姿态松散,语气柔和。
我便真的随便指了一个位置。
棋盘右下角,两块白棋的夹缝里,他手中的黑子顺势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空缺。
过了片刻,他忽然弯起唇角轻笑,旋即拈起一枚白子,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方掠过,找了一个位置,落下,白子稳稳扣在棋枰上。
他把手收回袖中,看着我。
“输了。”他说。
我不服气:“怎么就输了?我才刚下。”
“你方才那一手,把我的黑子逼进了死路。”他把棋盘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角勾起弧度。
我被他说得脸热,低头去收棋子。
养病期间他难得清闲,有时候会去后院看我先前种下的花,不时亲力亲为给花浇水。
皇帝是个疑心极重的人,他没收到谢歧的死讯,必定寝食难安。
夜里,我正对镜卸钗环,谢歧候在一旁,突然没头没尾问出一句:“娘子觉得燕王此人如何?”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
燕王赵恪,先帝的亲侄子,名声同谢歧大相径庭。
那个被贬到北疆二十多年的藩王。民间说他爱民如子,在军中与士卒同甘共苦。
“听闻他在北疆深得民心。”
“燕王此人,”他正色道,“仁厚有余,魄力不足。但仁厚有仁厚的好处——”
“夫君觉得他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点微光。
“这天下不只是一个京城。永宁帝却只一心在宫里炼丹求仙。他是宗室里唯一去过边关的人。”他道,“知道百姓如何生,将士如何死。”
不知怎的,我起了打趣他的心思:“夫君为何不替?”
“我做不了明君,也不想做。我这种人——”
他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身上背着太多东西。无数人命,满手鲜血。如若坐上龙椅,或许只会变成另一个永宁帝。”
我知他从来不是要夺天下,只是要天下人知道谢家的冤屈,要让那些冤魂得到安息。
他仍是昔日那个谢家少年,光明磊落,不染尘埃。
“夫君今后作何打算?”
“以前没有以后。”他一字一句,“现在——”
我替他把话说完:“现在有了。”
他别过脸去:“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想带你去一趟西北。”
镜中的我散了发髻,一头青丝铺了满肩。我放下梳子,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坐在榻沿上,微微仰头看我,大约是烛光从背后拢过来的缘故,他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比平日柔和几分,那道眉间竖纹也被模糊。
我低头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缓慢嵌进他的指缝里。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洛宜……”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喑哑。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没有答他,只是低下头,把嘴唇印在他微凉的指尖上。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也不容挣开。
他站起身来,我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榻边的床柱,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烛火闪烁,照出他晦暗不明的眼底。
“我说过,”他垂眼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不必勉强自己。”
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抵在他的胸口,掌心底下是他沉稳的心跳,比我想象中要快一些。
“我等的,从来都是你。”
他眸色骤然一深,握着我的那只手瞬间收紧。下一瞬他俯下身来,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腰,将我往他怀里一带。
我整个人撞进他温热的胸膛里。他低下头,鼻尖擦过我的耳侧,呼吸滚烫,落在我颈间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细的颤栗。
“我并非良善之辈,我给了你无数次退路。你不肯退。”
他抬手拂落了帷帐的银钩,轻纱簌簌垂落,将烛光隔在了外面。帐中暗了下来,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的手拢在我腰间,掌心滚烫,指尖却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意。
“今后你后悔也好,不后悔也罢。天南海北,碧落黄泉——”
我用一吻彻底封住了他的唇。
*
开春,积雪还未化尽,朝堂上暗流涌动。
几个御史同一天递上奏折弹劾谢歧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蓄意图谋不轨。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含沙射影。
先帝趁势下旨,勒令谢歧闭门思过,交出手中兵权,由禁军接管谢府。
名为闭门思过,实为软禁。
燕王的信使从密道里钻出来时,看见我坐在书房里,明显愣了一下。
“不必避她。”谢歧说,“她知道的不比你少。”
信使便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蜡封上压了一枚飞燕的图案。
“燕王殿下已经动了,”信使压低声音,“二十万边军分三路南下,快则十日,慢则半月,便能抵达京畿。”
“宫中如何?”谢歧接过信,没有急着拆。
“还在宫里炼丹。”信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以为您中毒未愈,现如今被软禁在府,想来已经无路可走,这些日子正忙着宠幸新进宫的几位美人,连早朝都不上了。”
谢歧拆开信,迅速扫了一遍,后从烛火上取了一点火苗,将信吞噬了个干净。
灰烬落在案上,手指轻轻一拂便散尽。
“传令下去,”他说,“按计划行事。”
“是。”信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大人,您确定燕王……能行?”
“他必须行。”
信使点了点头,钻进了密道,消失在黑暗中。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密道的入口重新关好,书架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日宫变,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这个院子。”
“我会留一半人手守在这里。密道可以通往城外,若是——”
他顿了顿,终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没有若是。”
我打断他,捧着他消瘦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你去宫里做你该做的事。我在家里等你回来。你我约定西北之行,总要去一趟的。”
他喉结滚了滚,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
永宁二十四年三月初七,京城变天。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风很大,刮得瓦檐呜呜作响,院里的海棠被吹落了一地花瓣。
昨夜府里的气氛骤变,护卫的人手多了几倍,走廊里一直有人来回走动,靴声细碎而急促。
傍晚时分,禁军如约而至。
数千甲士将谢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照亮半边天,铁甲摩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为首的禁军副统领郑威是先帝的心腹,骑在一匹黑马上耀武扬威,高举圣旨大声宣读,命谢歧束手就擒。
他的声音被风一吹,送到府里时已经断成了几截。
谢歧站在院中,一身玄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郑副统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在抓我之前,有样东西不妨看一看。”
那卷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谢歧抛出,被郑威稳稳接住。
郑威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彼时太极殿上乱作一团。
永宁帝与当年诬陷谢家的几位重臣之间往来的密信泄露。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那些平日里弹劾谢歧的御史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依附于先帝的权贵们冷汗涔涔而下。
燕王赵恪,正率二十万边军回师勤王。
禁军闻讯,军心大乱。
副统领郑威骑在马上,看着面前的谢歧,终于反应过来。
“你——”郑威厉声,“你早就算计好了——”
谢歧往前,郑威的马后退两步,而后嘶鸣了一声,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回去禀报你的主子。谢家满门冤魂,必当血债血偿。”
太极殿上,永宁帝僵在龙椅上,他环顾四周,满朝文武无一人替他说话。
那些平日里阿谀奉承的臣子,此刻纷纷低下头去,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手指着满朝文武,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朕是天子!朕是真龙天子!”
没有人应答。
永宁帝踉跄了一下,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喷在龙袍上,整个人朝后倒去。
*
天明时分,我终于见到谢歧。
晨曦渐露,照出满院狼藉,门还大敞着,夜风飕飕地灌进来。
谢歧身上沾了一点血渍,已经干了,分不清是他自己还是旁人的血。
我上前本想检查他身上有无负伤,却被他一把拽进了怀里。他的下颌抵在我头顶,呼吸喷在我发间,胸膛微微起伏着。
“结束了。”他嗓音沙哑,闷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结束了。”
我埋在他怀里,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慢慢感受他的体温。
“嗯,”我说,“回来就好。”
五日后,燕王入京。
永宁帝在深宫中颁下罪己诏,诏书中供认了弑兄篡位、冤杀忠良的全部罪行。罪己诏颁布的第二日,永宁帝暴毙于寝殿。对外宣称是病故。
新帝登基,改元昭明。
登基大典那日,远处传来的钟鼓声层层叠叠,响彻云霄。
翠儿兴奋得满院子跑,说要去街上看新帝的仪仗。
谢歧没有去观礼。
“不去看看?”我问他。
“龙椅还是那把龙椅。”
“可那个人是你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为谢家昭雪。
连着阴沉了好几日的天忽然放晴,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照得万物生机盎然。
谢家一百三十七口的牌位被迎入忠烈祠,新帝亲自撰写祭文,满朝文武素服致哀。
祠堂里香烟缭绕,百余块牌位整齐排列,黑底金字,在香火中安安静静地立着。
谢家蒙冤十一年来,终得沉冤昭雪。
新帝欲封谢歧为辅政王,圣旨已拟,加盖三省六部大印,只待谢歧接旨。
谢歧请辞。
“今冤案已白,臣心愿已了。辅政一职,万不敢受。”
满朝哗然。朝中正值用人之际,燕王初登大宝,再三挽留。
谢歧决然推辞,新帝知毫无转圜余地,叹了口气,准了他的辞呈,只在京中赐了他一座宅邸,外加千两黄金。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与他并肩,一路无话。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嫌不嫌我穷?”他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一千两黄金呢,”我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再加上你以前的俸禄、田产、铺子,我算过了,够我们花好几辈子了。哪里穷了?再说了——”
我收了笑,看着他,“我要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官。”
“夫人,”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回家。”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