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歧难得早归。
今日简单备了四菜一汤,我替他盛了一碗。
我把白生生的鱼肉夹到他碗里。片刻他目光从鱼肉移到我脸上。
“你父亲在户部当差?”
“是。”我应了一声,筷子没停。
“兄长在翰林院?”
“是。”我又夹了菜放进他碗边。
不一会儿他忽然又问:“你舅父在吏部?”
我说是。他便不说话了。
夜里落了细雨,夜色深重,谢歧晚归。
他站在门口,肩上披了一层细密雨珠,衣袍下摆沾了夜露,颜色深了一片。
我手里还捏着缝了一半的中衣,把衣裳举起来给他看。
“夫君回来了,”衣袖上的针脚歪歪扭扭,“本来想给你做件新衣裳,现在看来得明年冬天才能穿上了。”
不知我哪句话说错,他转身走了。
我原以为是他有心看望,后来才知并非如此。
“说是以前打仗的时候养成的毛病,”赵婶一边烧火一边说,“夜里不把府里转一遍,睡不着觉。”
原来是这样。
时间日复一日,谢歧忙他的,我过我自己的。
不曾想这次回来时他身上带了伤。
我起身去迎他,走近才见他左手袖口裂了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把地面洇成片片暗红。
他眼底未褪的戾气扑面而来。
我视若无睹,快步打了热水来,拧了帕子递到他面前,被他躲开。
我执拗着继续靠近,他垂眼盯着帕子看了半晌,才终于抬手接过。
冰凉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尚且温热的血液滴落在我手上,激得我差点缩手。
他低着头,专注擦手上的血,动作缓慢。
“为何不怕?”
“怕?”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阴沉,“满京城都怕我,你不怕?”
我望着那双眼睛,突然心头一酸。
我怎么会怕呢。
“夫君又不吃人。”我把热水往他手边推了推,温声道,“袖子卷起来,我给你看看伤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卷起了袖子。
手臂上有一道狭长的刀口,好在不算深,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微微外翻,边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
我蹙着眉看了半晌,转身去拿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
我压住手上的颤抖,取了药和纱布,仔细替他清理伤口,上了药,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
等包扎完,我打了个结,正要把剩下的纱布收起来,他忽然开口:“你是洛家的嫡女。”
“嗯。”
“求娶你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
我抬起头看他:“夫君想说什么?”
“为何要来这里受罪?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低头把纱布收进药箱里,背对着他:“知道呀。”
“知道你还——”
“你是谢歧,”我回过身来,看着他,“所以我才一心只想嫁给你。”
他一时顿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我冲他笑笑,端起水盆走了出去。
谢歧鲜少就医,听赵婶说从前负伤回府后都是独自一人处理。
幸好现在有我。
谢歧不待伤好,依旧忙碌,但归府的时日多了一些。偶尔会在饭点回来,安静陪我吃完一顿饭。
我便自顾自说着今日都做了什么,他向来不搭话。
他眉目淡漠,吃饭时都是惯常那般万事不经心的疏离。
我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拨弄碗里的莲子,随口道:“前几日得了一卷西域游记,上头的风物看着好生有趣,黄沙万里,孤城遥望……”
话未落,他抬起眼来。
我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掩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夫君瞧什么?”
“若喜欢,改日叫人再送一些。”
“西北?”他的声音很淡,“你看那个做什么。”
我欣喜道:“听说那里与京城全然不同,天似穹庐,繁星密密匝匝,仿佛一伸手便能掬一捧回来。”
他淡淡瞥我一眼,未置一词。
半晌,他垂下眼,声音极淡:“痴话。”
*
暮色未尽。
谢歧已经换下朝服,站在廊下。
等我终于拍实了最后一捧泥,才见廊下那道负手而立的沉默人影。
我指尖沾了泥,下意识往身后藏,发髻不知何时被花枝挂歪,一缕碎发垂下来黏在脸颊边。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目光扫过我歪歪扭扭的发髻,又移到那棵刚埋好的月季。
“你种这个做什么?”
“院里过于素净,开春还好,倘若入冬,看着未免冷清。”
他没说话,又看了那月季一眼,转身进了屋。
次日一早,院子里多了几盆摆放整齐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翠儿探头探脑地张望:“小姐,您笑什么?”
我拈了朵海棠花簪在鬓边:“就是觉得这天儿,好像晴了些。”
翠儿闻言仰头:“有吗?”
傍晚便开始下雨,入夜之后雨势愈发的大,风裹着雨点子砸在窗纸上,一阵噼里啪啦。
谢歧出门前说过今晚会晚些回来,我照常让厨房温着汤,自己靠在榻上做女红。
到了亥时,窗外的风雨声渐渐模糊。我叮嘱翠儿让下人多留意谢歧归家的动静,后搁下针线,伏在案边小憩。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我惊醒,抬起头,见谢歧站在门口。
我起身朝他走去,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声阻拦:“别过来。”
我没停,一直走到他面前。
他身上除了雨水的潮湿,还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怎么淋成这样。”我蹙眉,转身去拿干净的帕子和干衣裳,“先把湿衣服换了,已经提前温了姜汤,我去去就来,你坐着别动。”
我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他攥住。
他的手冷得像冰,骨节分明,攥得极用力,我疼得吸了口气,却没有挣开,只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烛火跳了跳,映出他眼底肆意翻涌的情绪。
“你不问问,”他的声音低哑,“我今晚去做了什么?”
他的手指还在收紧。
“你饿不饿?”我平静问道。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瞬,那些尖锐的戾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灶上还温着莲子羹,”我自顾自地说,“赵婶傍晚熬的,放了你爱吃的那种冰糖,我顺道也去盛一碗来,你喝了再沐浴,好不好?”
他眼底的血红慢慢褪去,露出一层茫然。
我被他攥着手腕,也不挣,就用另一只手把干帕子塞进他手里,温声道:“先擦擦,别着凉。头发还在滴水。”
他低下头,看了着手里那条素色帕子。
良久,他松开了我的手腕,最后只剩下指尖轻轻搭在我腕上,蹭过刚才被捏红的那一圈皮肤,然后彻底落了下去。
他哑声说了句:“……有劳。”
我弯起嘴角,转身去了厨房。
姜汤端回来时,他已经换了干衣裳,坐在榻边。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打湿了肩头一小片衣料。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倒少了几分阴沉,又不由增添几分憔悴。
我把姜汤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我忍俊不禁。人人口中的活阎罗,竟是个连姜汤都喝不下的人。
“多加了不少姜,当然辣。”
我坐到他旁边,掏出一小包蜜饯,“喏,喝完了吃这个。是城南那家老字号,很甜的。”
他这次端起姜汤一饮而尽,眉头始终皱着。
“以后不必等我。”
他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方才少了些许冷意。
我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他依然低着头,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早日歇下,往后我自会回来。”
我不由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低头笑了起来。
“好啊,”我说,“只要夫君早些回来,我就不用等了。”
他没吭声。
朝堂上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我虽不常出门,但总能得知一些消息。且自去书房帮谢歧整理公文后,总能看见不少东西。
谢歧从不防着我。
他默认我可以随意进出他的书房,甚至可以翻看他案上的东西。
当年永宁帝以“皇兄暴毙,临终托孤”为名登基。
可真相是那夜宫中的一场血腥政变。皇长子被毒杀,皇后缢死,所有知情者皆被灭口。
因谢歧的祖父是三朝元老,掌管宫中密档,那些秘密瞒不过他。永宁帝不敢公然动谢家,便用“谋逆”的罪名来堵天下悠悠之口。
谢歧一直想要翻案。
可翻案谈何容易?帝王绝不会认错,满朝文武当年或多或少参与了那场冤案,无人敢翻旧账。
这条路凶险无比,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将近子时才听见院门声响。
我披了件外衫去迎谢歧,走到廊下时便觉不对。
今日他脚步虚浮,入院后整个人倚在门框上,肩膀微微起伏,明显气息不匀。
“夫君?”
他没有回应,往前迈出一步,然后整个人朝地面栽了下去。
我冲上去接住他,被他带得一起摔倒在地。
谢歧浑身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可他的身体却在不住地颤抖。
我托着他的头部,手心触到一片湿冷。
不等我作出反应,一股暗色的血从他嘴角渗出。
“谢歧!”
“来人!快来人!”
谢府灯火通明,太医来了几拨。
腿脚不便的秦老太医都请了过来,他把完脉放下手,又翻开谢歧的眼皮看了看,然后退后两步,跪了下来。
“老臣无能,”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上,“请夫人……早做准备。”
我站在床边,突然一阵晕眩。
“……休得胡言乱语!”
“谢大人今已余毒攻心,加上旧伤复发——”
毒?谢歧中毒?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谢歧衣食一直经过我手,他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半分异常。
怎么会。
怎么会?
施针施了半夜,汤药灌了好几碗下去谢歧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我在榻边守了几夜,终于等到谢歧睁开了眼。
他眼神混沌,话语含糊,我俯下身去,耳朵凑到他唇边,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喷在我耳侧。
“皆步步铺就,无须……无须——”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盯着谢歧,声音不自觉提高,“你早就知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虚弱:“府中早有耳目,你不该卷入其中。”
“所以你就以自己性命为饵!”
他面露愕然,显然没想过我会这样愤怒质问。
我知谢家满门忠烈枉死,血海深仇如不得报,谢歧此生无法安宁,我无分毫阻拦的立场。
可我愿他安康。如此作践自己,如何不叫人生怨。
我俯身贴近他,低声耳语:“谢歧,从长安初见那日起,我便认定了你。”
“我知你所图,但你须得好好活着。”
他眼底的混沌慢慢褪去,露出一线清明,而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等他咳完,人已经昏睡过去,那只同我紧握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接连熬过几日,谢歧终于彻底清醒。
我正趴在床边打盹,尚握着他的手,察觉头顶的动静后惊醒。我猛地抬起头,恰对上他那双眼睛。
“醒了?”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还难受吗?饿不饿?灶上温着粥,待吃了药便——”
“洛宜。”
“嗯?”
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曾见过我。”
自然见过,历历在目。
“那天长安街锣鼓喧天,我尚且年幼,被乳母抱在怀里,望着你策马沿街而过,风姿卓绝。”
许是被我的坦诚逗笑,但他很快恢复肃然。
他低声:“我以为,能成为祖父和父亲那样的人。”
“可我终究没能成为那样的人。”他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你就是。”我握紧他的手,声音笃定,“你就是。”
他睁开眼,神色突然冷厉:“你可知这些年我都做过什么?”
“我杀了很多人。有些该死,有些也许不该。”
“我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变成了谢家最不能成为的那种人。我的双手没有一处是——”
“你不是。”我打断他,眼眶酸涩得厉害。
“你是谢家最后的血脉,倘若不那样做,你如何护得住自己,又如何顺利活到现在。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若非无能为力,我也想……也想护着你。”
眼泪滴落的瞬间,他抚上我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他声音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分明是……京城第一痴奴。”